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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暑假
2020-12-26 11:00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马学全

  墩子从东镇回来的那个下午,我和小军还有他弟弟毛旦,以及尕娃、生子几个小泥猴,正在村口的小河里玩水。

  以往,我是不屑于和他们几个小屁孩玩的。小军八岁,尕娃和生子七岁,毛旦还穿着开裆裤。而我秋天就上五年级了,他们跟我是有差距的。可墩子这些天不在家,我不跟他们玩,就没人跟我玩了。

  小河蜿蜒流淌,自很远的地方而来,水不深,清凌凌的,流速也慢。我们脱掉衣服,像一条条光滑的鱼,在水里撒着欢儿。我们时而顺水而下,时而逆流而上,让河水尽情抚摸我们的皮肤,开心极了。我们玩了一阵,便回到岸上,躺在树荫里的衣服上。

  从远处来了一辆红色摩托车,到跟前,才看清是墩子和他爹。墩子看到我们,兴奋地大呼小叫。他从摩托车后座上跳下来,跑到我们跟前。

  墩子他爹在东镇上班,是村里第一个骑摩托车的人。他爹的摩托车上总是驮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

  墩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牛奶糖,给我们一人两颗,自己也剥了一颗喂进嘴里。牛奶糖甜丝丝的,有一股牛奶的香味。墩子说,牛奶糖是东镇商场里的白阿姨给他的。

  墩子去过好几回东镇了,在我们的眼里,他俨然已经见过大世面。我们吃着牛奶糖,七嘴八舌问起了与东镇有关的话题。

  东镇好玩吗?

  墩子扬起圆脸蛋,得意地说,当然好玩!

  东镇远吗?

  墩子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东镇。

  东镇大吗?

  大,大得很。墩子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圈,大圈有篮球大,小圈只有拳头大。他指着小圈说,这是我们村,那就是东镇。

  东镇是啥样子?

  有好几条街道,两边全是房子,楼房平房都有,还有商场、书店、电影院、工厂啥的,好多。墩子咂了咂嘴,说东镇还有火车站,天天都有火车开进来开出去。

  哇,火车!我们连汽车都没坐过几回,墩子居然看到了火车。

  火车长啥样?

  很长很长,墩子指着远处的一棵白杨树说,我们的脚下是车头,车屁股就在那里。

  不过,墩子说的这些,我最感兴趣的是书店和电影院。

  墩子说,东镇的电影院比我们学校的教室还大,每天晚上都放电影,有武打片,有枪战片,还有动画片。

  我们学校也放过电影,在操场上露天放,一阵风来,银幕随风摇摆,画面也跟着摆。墩子说,电影院的银幕是固定的,还有椅子坐,可舒服啦。

  墩子说,东镇的商场可大啦,是两层楼,每一层都有我们学校的三个教室大,卖的有吃的、玩的,还有衣服了啥的,摆得满满的。

  墩子接着说,东镇的书店里有好多书,一年也看不完!

  一年都看不完的书,得有多少呀?我们一个个面露惊讶。

  墩子又说,满满一房子全是书,那么多书,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完吧!

  哇,我们再一次发出惊叹。

  东镇还有好多工厂,墩子说,工厂里的烟囱又粗又高,有的烟囱比房子都大,比白杨树还高……

  在墩子绘声绘色的描述中,我的思绪如一团白云,忽忽悠悠飘出村子,飘到东镇去了。可东镇究竟是个什么样,在我脑子里还只是个模糊概念。

  我去找墩子玩,他们正在吃午饭。

  墩子家的饭桌上摆着几大盘菜,有红烧肉,有炖鸡块,还有青菜。墩子他妈搛了一块鸡肉让我吃。我说我吃过饭了。他妈说,吃过了也再吃块肉。看着油汪汪的鸡块,我咽了一口唾沫,摇了摇头。

  墩子说,栓子,赶紧拿上吃,可香啦!我还是没有接那块肉。墩子他妈说,这孩子,咋还害羞呢?他爹也说,拿上吃,男子汉大丈夫,就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害啥羞?我接过鸡块,咬了一口,嚯,真香啊!

  墩子他爹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宽阔的脑门上油光闪亮。他爹拿了两个酒杯,各倒了半杯酒,让我和墩子喝。墩子端起酒杯,学他爹的样子,一仰头喝干酒,随即伸了伸舌头,脸上露出了诡异的表情。

  我没有端酒杯。墩子他爹望着我说,你爹那么爱喝酒,他没给你喝过吗?我摇了摇头。其实,我曾偷偷喝过一小口酒,那股辛辣味,还有从嗓子眼到肚子一路火辣辣的感觉,想起来就怵得慌。

  过了一会儿,墩子说他吃饱了,我便和他到外面去玩。

  墩子家门前有一堆沙,是他家修房子时剩下的沙子。我们在他家的沙堆上玩了一会儿,天气就越来越热了。

  墩子说,栓子,不如我们去河里玩水吧。

  好啊,我也正想去呢。

  这时,他爹从院子里推出了摩托车,阴沉着脸,看样子很不高兴。墩子喊了一声爹。他爹看了墩子一眼,说了句好好玩,跨上摩托车,一轰油门就走了。过了几分钟,墩子他妈眼睛红红地出现在门口,朝他爹离开的方向看了看就进去了。

  过了几天,墩子问我想不想去东镇。我当然想去啦。虽然东镇在我脑子里只是个概念,但它对我的诱惑已经够大了。可是,怎么去呢?墩子大概早就想好了,口气肯定地说,骑自行车去。

  可我还不会骑自行车,我家的那辆破自行车,早就被我爹换酒喝了。我爹嗜酒如命,他没有一天不是醉的,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都被他拿去换酒喝了。听村里人说,我妈就是因为看不惯我爹天天喝得烂醉,才离开他的。从懂事起,我就没见过妈妈,她长啥样都不记得了。

  墩子说,骑车有啥难的,我教你。顿了顿,他又说,到时候就骑我家的自行车,我俩换着骑。

  墩子家的自行车是他爹以前骑过的,自从他爹有了摩托车,自行车就一直放在院子的角落里。墩子拿抹布把自行车擦了擦,推出院子,一骗腿就骑上了自行车。我在后面撵着他跑。墩子把自行车骑到了村后的打麦场上。麦子已经打碾完,平整的打麦场上,除了边上有几个麦草垛,中间一大片空荡荡的。

  墩子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把递给我。我从来没骑过自行车,心里有点怵。墩子豪气地说,别怕,我在后面给你扶着,你尽管骑上往前走。

  我腿比墩子短,够不到车座,只好把右腿从横梁下面伸过去。墩子说,握紧车把,看前面,用劲踩。我紧紧握住车把,脚下一用劲,自行车绕着8字开始向前走。墩子扶着自行车后座跟着跑,没跑几步他就气喘吁吁的了。墩子说,栓子我松手了。我说,墩子别松手。话音还没落地,自行车就不受我的控制了。哐啷一声,我和自行车倒在了地上。墩子快速跑过来,扶起压在我身上的自行车,问我有没有摔着。我说没有。墩子说,那就继续练。

  墩子帮我扶稳自行车,我再次把右腿从横梁下面伸过去,跟前一次一样,双手紧握车把,脚下用力踩,自行车打着摆子向前冲去。墩子说,好样的,使劲踩。我说,墩子你别松手。墩子喘着气说,你放心大胆骑,不会有事。说着话,他便松开了手。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麦草垛。墩子在后面喊着,栓子拐弯,快拐弯。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连人带车撞上了麦草垛。一群在麦草垛上觅食的麻雀,呼啦啦飞到了场外的白杨树上。

  我有点垂头丧气,不想学骑车了。墩子一手扶车把,一手叉腰,像个大人似的说,学骑车哪有不摔跤的,快快地,别磨蹭。我再次跨上自行车,墩子从后面推了一把,说一声,去吧。

  这一次,我骑着自行车绕打麦场足足转了三圈,累得满头大汗。好在,自行车在我手里变得温驯多了。

  第二天,墩子找来扳手,把自行车座放到最低。这样,我就能骑到车座上了。

  又是一个下午,我终于能熟练骑自行车了。可是,墩子太重了,他一坐到自行车后座上,我就骑不动了。墩子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去他小姨家借自行车,我俩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去东镇。

  一大早,墩子就来找我。

  我爹头天晚上又喝醉了,正在呼呼大睡。

  墩子看着炕那头的我爹,悄悄问我,你爹让不让你去。我爹一天就知道喝酒,喝醉了倒头就睡,他才不管我呢。墩子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从褥子下面取出平时攒下的几元零花钱,揣进裤子口袋,跟着墩子出了门。

  墩子怕他妈不答应,也没跟他妈说。他妈正好不在家,墩子从院子里推出自行车,带上我就上路了。

  墩子的小姨家在邻村,跟我们村只隔了几块玉米地。

  墩子的小姨佝偻着腰,正在门前的菜地里摘西红柿。墩子喊了声小姨。小姨直起身,说墩子来了,是你妈让你来的吗?墩子说,我们今天返校,老师让骑自行车,栓子家的自行车坏了。小姨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趁机叫了声小姨。小姨说,那就骑我家的去。

  小姨放下菜篮,从院子里推出一辆红色女士自行车。墩子说,栓子,你骑我小姨的车。小姨叮嘱我们,不要在路上骑车玩,从学校出来就回家。我们答应着,骑上自行车就上路了。

  墩子认识路,他在前面带路。

  我们骑车出了村子,走完一段土路,就上了柏油路。柏油路上不时有汽车呼啸而过,掀起阵阵风浪,我们只能沿着路边骑行。

  走着走着,我的自行车突然啪的响了一声,后轮胎迅速瘪了。墩子说他记得路边有棵大柳树,树下有个商店,商店门口有个修自行车的大爷。我们便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早上出发的时候,太阳刚过树梢。现在,太阳已经变得火辣辣的了。加上早上没吃东西,我又渴又饿。墩子说,栓子,再坚持一会儿,到商店我请你喝汽水吃面包。

  我们又走了一阵,还没看到墩子说的大柳树,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墩子说他也累了,我们只好停下自行车,坐在了路边的树荫里。

  坐了一阵,感觉稍微有点力气了,我俩推起自行车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果然看到了墩子说的大柳树,大柳树下果然有个商店,商店门口的确有个修车摊。

  我们把自行车交给修车的大爷,就进了商店,店里的阿姨正在往货架上摆货。墩子一进门就嚷道,阿姨,两瓶汽水。阿姨拿了两瓶汽水放到柜台上,转身去货架上取起子。墩子抓起一瓶汽水,用牙咬掉瓶盖,咕嘟咕嘟喝了起来。我也学墩子的样,用牙咬掉瓶盖开始喝汽水。汽水甜中带酸,喝进嘴里凉丝丝的。

  阿姨见我们只顾喝汽水,就说,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带钱了吗?墩子嘴没离开汽水瓶,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哗啦一声放在了柜台上,有一元的、两元的,也有五角的,四五枚钢镚跳跃着,在柜台上滚出了几道弧线。

  一瓶汽水落肚,墩子又说,阿姨,再给我们取一袋面包。阿姨拿过来一袋面包,我和墩子每人拿了一块面包,大口吃了起来,面包香酥松软,真好吃。墩子问我再喝不喝汽水了,我说还想喝。阿姨又拿过来两瓶汽水。我俩就着汽水吃完面包,肚子不饿了,也有力气了。阿姨算完账,墩子装上剩下的钱,我们出了商店。

  大爷已经修好自行车,他问我们去哪里。我们说要去东镇。大爷说,从这里到东镇还远着呢,你们骑车恐怕还得走一两个小时。

  天呐!我突然就不想去东镇了。

  大爷说,往前走三四公里,有个三岔路口,去东镇的车都从那里经过,你们可以在那里搭顺路车。

  我和墩子骑上自行车,吭哧吭哧又走了一阵,终于到了大爷所说的三岔路口。路口不时有车经过,有去东镇的,也有从东镇来的。我们从三岔路口往前骑了几十米,从后面来了一辆大货车。我们跳下自行车,站在路中间拦车。

  司机老远就开始打喇叭了,看到我和墩子站着没动,便放慢了速度。距离我们四五米,大货车停了下来。司机叔叔从车窗里伸出头,怒气冲冲地责问我们为啥拦车。我们说要去东镇,想搭他的车。司机叔叔说,你们不是有自行车吗?我们说,我们骑不动了。司机叔叔问我们去东镇干啥。墩子说去找他爹。司机叔叔问他爹是谁。墩子说了他爹的名字。司机叔叔的口气温和了许多,下车帮我们把自行车放进车厢,又让我们坐进了驾驶室。

  司机叔叔开得很快,路边的树呀房子呀,纷纷被我们甩在了后面。很快,我们便看到了远处的烟囱。墩子告诉我,有烟囱的地方就是东镇。

  过了没多久,车就进了东镇。在一个十字路口,司机叔叔停下车,从车厢里取下自行车,跟我们说,顺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到墩子他爹上班的地方。我们跟司机叔叔道过谢,他就开车朝另一条路走了。

  正是下班时间,路上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有的骑自行车,有的步行。墩子说,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火车。

  我俩骑上车,墩子在前面带路。到了一个市场,我们停下自行车进到里面。市场里有好多家饭馆,我和墩子正走着,墩子他爹突然朝我们走了过来。他爹正跟旁边的一个阿姨嘻嘻哈哈说着什么,压根没注意到我们。墩子拉了我一把,我俩躲在了一辆三轮车后面。墩子爹搂着那个漂亮阿姨的腰,进了一家门脸挺阔的饭馆。

  墩子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骑上自行车气呼呼地前面走了,我一路跟着墩子。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墩子下了自行车,狠狠一脚踢飞了路上的小石子,气愤地说,狐狸精,不是个好东西。我问他在骂谁。墩子说,商场里的白阿姨,原来是个狐狸精。

  来的时候,墩子说要带我去东镇的书店看书,还要逛商场,晚上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到他爹的宿舍睡觉。我打算在书店买一本喜欢的书。墩子也说要买一本书,跟我换着看。现在,墩子完全没有心情了,说讨厌他爹,更讨厌白阿姨。受墩子低落的情绪影响,我的兴致也减了一大半。

  墩子耷拉着头,只顾往前走,我跟着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完一条街,到了一片小树林,墩子撂下自行车,一屁股坐到地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两眼直愣愣望着脚下的草发呆。我想安慰他,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陪他呆呆地坐着。

  后来,我感到嗓子干得冒烟,就问墩子渴不渴。墩子机械地点了点头。我俩骑上自行车来到街上,我进商店买了两瓶汽水。喝完汽水,嗓子还是干,就又买了两根雪糕。

  我和墩子坐在商店外面的台阶上吃雪糕。从旁边的店里出来一个女人,经过我们时停了下来,盯着我们看。我和墩子低下了头。女人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她突然开口说话了,问我是不是叫栓子,还说出了我爹的名字。我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问这些干啥,便轻轻嗯了一声。

  女人突然蹲下身,抓住我的手,说她是我妈。我像被电击了一下,猛地抽回手。女人说,栓子,我真的是你妈。她摸着我额头的一块疤说,在你两岁的时候,你爹喝醉酒回来要亲你,你嫌你爹嘴臭,不让亲,结果摔倒磕在了桌子腿上。从懂事起,我就知道额头的这块疤不好看。我问过奶奶,奶奶说是我两岁时摔倒磕下的。

  在家的时候,爷爷奶奶从不让我提起我妈,他们都说我妈是嫌贫爱富的骚孔雀,是个坏女人。有一回,我爹喝醉酒摔断了胳膊,我才隐约听奶奶说我妈是被我爹气走的。那次,奶奶哭了,哭得很伤心,骂我爹是败家子,败光家产,气走老婆不说,连儿子都养不好,不如喝死算了。

  因为我爹整天醉醺醺的,我多数时候在爷爷奶奶家吃饭睡觉。跟我爹在一起,我一点儿也不开心。

  妈妈,真的是你吗?我一下子扑到了她的怀里,哭得涕泪横流。栓子,我的孩子,妈妈想你啊!那你为啥不回家?那个家,妈妈已经回不去了,妈妈对不起你啊。妈妈也哭了。

  墩子呆呆地看着我们,像在看一出戏。在墩子的印象中,我是没有妈妈的。不光墩子,连我也觉得意外,听大人们说,我妈跟我爹离婚后去外地了,没想到会在东镇遇到妈妈。

  妈妈给我擦着眼泪,问我是怎么到东镇的。我说我和墩子骑自行车来的。妈妈看了看墩子,问他是谁家的孩子。墩子说了他爹的名字,妈妈笑了笑,在墩子头上摸了一下,说都长这么大了。妈妈问我们来东镇干啥?我望着墩子,不知如何回答。墩子也是一脸迷惘,轻轻摇了摇头。妈妈让我们跟她回去,她给我们做饭吃。我突然就觉得肚子饿了。

  妈妈住的是楼房,房子虽然不大,但很温馨。妈妈让我和墩子在沙发上坐下后,端来一盘西瓜给我们吃。我们吃了西瓜,妈妈又拿来一堆儿童画报给我们看,自己去厨房做饭。

  门开了,跑进来一个小女孩,看到我和墩子后,一下子愣住了。小女孩身后跟着进来一个男人。妈妈听到响声,从厨房里迎了出来。小女孩开心地扑到妈妈怀里,亲热地叫着妈妈。男人看着我和墩子,问妈妈这是谁家的孩子。妈妈没有回答,给男人使了个眼色,就进了厨房。男人没再吭声,跟着妈妈进了厨房。

  过了一阵,他们又出来了。妈妈让我叫男人叔叔,并让小女孩叫我哥哥。小女孩怯怯地看着我,不肯叫。

  妈妈做的是炸酱面,我一口气吃了两碗。墩子也说妈妈做的炸酱面好吃。妈妈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吃饭,脸上始终带着笑,不时问一些问题。

  吃完饭,墩子说要走。妈妈问墩子是不是要去他爹那里。墩子摇了摇头,说他不想见他爹。妈妈问他要去哪里?墩子说他要回家。妈妈说,天快黑了,今天肯定回不去了,就住在这里吧。妈妈打开电视让我们看。过了一阵,叔叔说他有事,就出去了。

  看了一阵电视,外面的天就黑了。妈妈端来洗脚水,让我和墩子洗脚。洗完脚,我和墩子睡在了一张大床上。也许是骑车累的缘故,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妈妈已把早餐摆在了桌上,有豆浆,还有油条。豆浆放了糖,甜甜的,油条炸得松软,吃进嘴里满口香。我和墩子每人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根油条,把肚子撑得圆鼓鼓的。

  我和墩子吃完早餐,叔叔回来了,说他们单位拉货的车正好路过我们村,让我们坐顺路车回家。

  我们下了楼,楼下停着一辆货车。叔叔把我们的自行车装到车厢里。妈妈拉着我的手,叮嘱我要好好学习,不要贪玩。叔叔摸了下我的头,说这里也是我的家,想妈妈了就来。我没有吭声,只轻轻点了下头。

  我和墩子坐进驾驶室后,司机叔叔就发动着了车。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妈妈哭了。我也没忍住流下了眼泪。

  我和墩子回到村里,才发现闯了大祸。

  墩子他小姨把自行车借给我们后,左等右等不见我们回来,以为我们把车骑回墩子家了,便没有在意。

  墩子他妈做好午饭,不见墩子回来,自行车也不在家,就满村子找,有人告诉她,早上看见墩子和我骑着自行车去他小姨家了。墩子他妈到了小姨家,知道了我们去借车的事,于是去学校打听,学校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妈又找我们的同学打听,都说老师没通知返校,也没见过我们。墩子他妈又回来问我爹,我爹迷迷瞪瞪的,压根没注意我在不在家。去问我爷爷奶奶,也说没见过我。

  这下,大人们开始着急了。

  村口的小河里,马路上,农田里,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始终没有我们的下落。

  大人们四处找我们的时候,小军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说我们可能去东镇了。自从上次墩子从东镇回来,我们说得最多的话题就是东镇。墩子他妈去乡上给他爹打电话,问墩子和我是不是在他那里。墩子他爹说没有,在电话里训他妈不操心,连孩子都管不好,气得他妈哭鼻子。他爹找到派出所,派出所的警察叔叔开车把东镇的大街小巷搜了个遍,还在进出东镇的路上来来回回找了几趟。

  我爹的酒被吓醒后一再自责,不该整天醉醺醺不管我。我爷爷不停地抽烟,奶奶以泪洗面,差点哭昏过去。

  直到晚上,墩子他爹打来电话,告诉他妈我们在东镇,大人们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原来,妈妈得知我和墩子出来时没给家里打招呼,就让叔叔去找墩子他爹说了情况。他爹来到妈妈家里时,我和墩子已经睡着了。

  这便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的经历,但故事并没有结束。

  在东镇见到妈妈,我的心情好了一大截。因为,我不再是没妈的孩子了。当然,在东镇看到墩子他爹搂着漂亮阿姨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讲,墩子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墩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事情,我当然会保密。

  过了十来天,暑假结束了,我们也开学了。

  自从我去过东镇,我爹好像变了个人,他不再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了,也开始关心我了。我爹学过厨师,在城里的单位食堂做过饭,因为得罪领导被解聘,他嗜酒的毛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不过,这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我爹很会做饭,他三天两头变换花样做饭给我吃。

  一晃,小半年就过去了。

  过年前,我家门口停下了一辆货车。一个叔叔下车后,拿来了一包衣服和吃的,说是我妈妈给我买的。穿着妈妈买的新衣服,吃着妈妈买的零食,我的心里美滋滋的。

  墩子从东镇回来后就一直不开心。在东镇看到他爹和白阿姨的事,他本来想烂在肚子里,后来还是没忍住告诉了他妈。他妈第二天就去了趟东镇,恰巧在他爹的宿舍里碰上了白阿姨。他爹想息事宁人,说白阿姨来找他汇报工作,但他妈根本不信,在他爹的宿舍里大闹了一场,又跑到他爹单位去闹,让他爹在同事面前下不了台。

  墩子他爹好久都没回来,直到过年的时候,才回来了一次。

  后来,墩子他爹和他妈离婚了。

  墩子说,他要不跟他妈讲那件事,他妈就一直蒙在鼓里。他妈不知道有这回事,就不会去东镇找他爹闹,他爹和他妈就不会离婚。

  墩子说他好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