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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江号子
2021-01-16 10:08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陶灵

  初次听到川江号子,是九岁那年寒假,我头一回去县城上游三十多里的外公家。

  乘坐的川江柏木帆船停靠在县城的沙湾河坝。本来前一天就要去的,因为是腊月十九,川江行船忌日,停了航。外公说,船工借口船底有些漏水要修船一天。平常每天天不亮,木船装着村民们顺流到县城赶场,返程是逆流行驶,中午一点必须准时开船,不能耽误。这种短途木班船属外公他们生产大队集体所有,叫副业船,种庄稼才是主业。

  我跟着外公从搭在岸边的跳板上了船头,一个头裹白汗帕的高个瘦老头打招呼:“接外孙过年呀?”外公对我说:“这是船上的张家长,喊张外公。”我奇怪“家长”这称呼。后来弄明白是“驾长”,木船上掌舵的人,全船的人都得听他的,下川江一带方言喊成了“家长”。

  我叫了声“张外公”。张驾长高兴地“哎”了一声,说:“到客舱里坐。”

  客舱在木船中部,有一个拱形篾席棚,棚顶齐大人胸口高,船头和船尾的船工可隔着棚说话。人进舱时需低头,进去后可以直身,里面船板比其他舱都低。舱内摆着一排排木板凳,已坐了很多村民,他们面前或放着一只竹背篓,或歇着一副箩脚担子,里面是盐巴、肥皂、煤油和化肥之类的物品。客舱前的船板上还有两只竹篓,装着叽呀呀叫的猪崽儿。

  刚在板凳上坐下,我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吼声:“喂呀吆哦嗬吆嘿哟哦——”回头一看,张驾长手掌舵杆,正大张着嘴唱着。声音刚落下,船头接着响起整齐的合声:“哦吔吔吔吔!”几个手持籇竿的中年船工,有的戳在岸上,有的撑着旁边木船的外舷,我们的船慢慢后退出来。

  外公说:“张驾长在喊号子,从前川江上每条船专门请人喊,现在不兴了。”外公熟悉这一切,十多岁时就跟外曾祖父在川江上跑船,短航、长航、打广船都跑过。后来舅舅出去当铁路工人,外公也老了,就上岸照顾一家子。外公继续说:“开船了,两边都停着船,我们从中间退出去,叫退挡,要喊退挡号子。”

  客舱前的中间竖着一根高而直的树干,我知道是桅杆,杆顶吊着木滑轮和棕绳挂船帆用。这天江面打上风(吹西风),好行船,但轻微。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和两个年轻船工使劲儿拉着桅杆上的绳索,手臂一上一下,身子一屈一伸,竹竿做骨架的布帆“哗—哗—哗—”地一步步上升。缺牙老头边拉边高唤,脖子上青筋凸现:“喔啰啰啰……”年轻船工齐呼:“莫在坡上转呀!”缺牙老头又喊:“喔啰啰啰……”年轻船工再应答:“河下有人盼呀……”一会儿,船扬帆上行了。

  眼前的这一切完全远离我的世界,新奇而陌生,简直看呆了。外公见我有兴趣,便介绍:“缺牙老头是船上的二籇(船工工种之一),他们扯布条喊的是呼风号子。”因“帆”与“翻”同音,忌说。过去船帆称布条。

  我不解:“为什么要喊号子?”

  “做活路才不觉得累呀!”外公回答着,轻声给我哼了几句:“挨姐坐来对姐说呵——嗬,没得鞋穿打赤呵脚呵,姐姐——吔。”第一次听到外公清脆的歌声,曲调抑扬,歌词新颖,和我们平时熟悉的歌曲完全两样。

  “好!”背后一直在扳舵的张驾长说道:“今天来一段川江号子嘛。”船舱里的村民也附和着:“李老头,唱一段嘛!”“李老伯,我们都想听,从来没听过……”

  这时,木船正来到二郎滩下,虽已扬帆,但风力不大,要靠拉纤才能上滩。撑船的船工都已跳上岸,还有几个坐船的村民也跟着去帮忙,缺牙老头正往岸上放拉船的纤藤。外公也许是很久没喊过川江号子了,也可能见我兴趣浓,经不住鼓动:“那就唱一回吧!”他站在船头,张口就来:“爹娘生儿一尺五,还没长大就送我去读书……收拾一个包包走江湖……”

  我眼里的外公一直是个瘦弱、矮小且不善言辞的老头,一年四季好像都穿着舅舅给他的劳动布工作服,肩宽袖长,从没合身过。这一刻,他却精神抖擞,声音高亢洪亮,旋律中交织着一种悠远与述说的情感,我完全被震撼了,全身的血液快速地流淌……从此,外公和他的川江号子永远留在了我童年的那个寒假里。

  外公唱的是书头子,喊号子之前演唱,算是一个前奏,提醒船工做好过滩准备。唱完书头子,船工们拉纤的褡裢已挎在肩上,等着外公的号子。

  “呀——呀拿下来!”外公的领号声粗犷、敞亮、清脆,船工们齐声回应:“嗨!”短促、有力。

  外公又喊:“呀——呀倒下来!”“嗨!”船工们一边应答,一边身体向前倾,开始用力拉纤。这种号子叫“幺二三号子”,船工开始拉纤的时候喊,意思是“1、2、3,开始!”

  “啊——呀,搂一下哟!”“喔嗨!扯呀!扯呀!”

  “呀嗬——众家兄弟再搂一下哟!”“扯呀!扯呀!扯呀!”

  听到这段号子时,只见船工们一边应答,一边使劲把纤藤拉直。这叫“小斑鸠号子”,意思进滩口了,要下大力拉纤。“斑”指橹,“鸠”是桡,扳橹划桡时,与支撑木桩摩擦发出的“叽嘎”声像“斑鸠”叫而得名。

  木船进入二郎滩激流,外公和船工们的喊答声都简短、急促:“喔左!喔左!”“喔左!喔左!”

  二郎滩的水流朝船冲来,外公领号:“呀嗬啊——嗨嗨!”船工应答:“嗨!”这一声“嗨”音落在右脚上,船工们调整步伐,等到整齐一致了,外公又敞开喉咙喊起“数板号子”,一喊一答:“船到滩头哟!”“嗨!”“水呀路开呀!”“嗨!”“阎王菩萨哟!”“嗨!”“要呀钱财呀!”“嗨!”“你要钱财哟!”“嗨!”“给呀搭你呀!”“嗨!”“保佑船儿哟!”“嗨!”“上呀滩来呀!”“嗨!”

  二郎滩不长,没多久木船就上了滩,但还有一段流水要继续拉纤。外公很久没喊过号子了,一直憋足劲儿,有些累了,朝岸上的船工叫了一声:“我歇一会儿,你们各人喊一下。”

  一根长长的纤藤从船上斜横岸边,纤藤每边四人,纤头还有一个,称头纤。拉纤的褡裢是白布做成的套子,不勒肩和背,连接一根麻绳,在纤藤上打上活结,越用力拉,活结越紧。远远望去,纤藤像树干,绷直的麻绳就像树干上生出的枝丫,“枝丫”越多,表明拉纤的人多,滩越大。

  头纤接过外公的话,喊了起来:“三个盘子两个碟,仁兄累了我来接……”他也首先来了一个书头子。

  唱完书头子,头纤正在爬坡,喊道:“龙抬头!”告诉后面的纤工要爬坡了,最后面的一个纤工回应道:“往上升!”表明知道了,其余纤工齐答:“嗨!”

  坡路中间一个大石头挡道,头纤喊:“当中有!”尾声答:“两边分开走!”众声仍应:“嗨!”

  过了大石头,道上又出现很多乱石:“满天星各照各!”“乱是乱顶到干!”“嗨!”“乱石嶙峋!”“不要看人!”“嗨!”这一呼一答一应的是报路号子。

  一直站在船头的外公,突然高喊一声:“呀呀嗬——吊下来!”岸上一阵回应:“吔——吔!”纤工们都直起身,纤藤落入江中,缺牙老头忙着把湿漉漉的纤藤收回船上。外公喊的幺尾号子,告诉纤工们“拉纤结束”。

  以后一段时间里,木船一直扬帆行驶。头纤得空,手拿一叠零角票在客舱里挨个收坐船钱。有的村民为货票讨价还价,磨磨叽叽半天才肯掏钱,差不多半个时辰才收完。但我没看见头纤找外公要坐船钱。

  船又要过滩了,此滩水流汹涌、江浪翻腾。木船靠岸,一个船工跳下去,在岩石上拴好缆绳,搭起跳板。张驾长大声喊道:“盘滩了、盘滩了,都下船、下船!起旱(走陆路)、起旱!”船上只留张驾长掌舵和缺牙老头在船头探水路,所有人都下了船。那两只装猪崽儿的竹篓和舱里的背篓也被挑、背上了岸。下了船的人,沿着岸边往滩上面走。

  人、货少了,船也轻载了,拉纤的人反而添了七八个帮忙的村民。外公站在拉纤队伍最前面,面朝下游,一会儿盯着江上的船,一会儿又看着拉纤的船工和村民,不停地喊着号子:

  “呀莫嗬哟!呀歪呀吔!”“吔!吔!吔!”

  拉纤的人几乎四肢趴地,身子随着应答声往前拱。赤着脚板的,脚趾深深抠进了泥沙;穿着草鞋的,在地上蹬起一道道槽痕。走路的村民也纷纷放下背篓,手抓纤藤帮忙拉船。我也凑热闹,抓着纤藤拉。突然,张驾长一阵吼叫:“那个细娃儿不要命了?赶快让开、让开!谨防纤藤把你弹成两半截!”刚刚还和善的“张外公”这时却凶狠起来,我吓得赶快松了手。

  外公在拉纤队伍旁跑来跑去,或趴在地上,或弯下腰,手舞足蹈,喉咙里吼出的“抓抓号子”声明显带着嘶哑。纤工的脚步已不再合拍,但应答仍然合声,并且雄壮、高亢,久久地回荡在江岸:“水汉英雄!”“喳!”“南北哥弟!”“喳!”……

  这时突然出现意外,江中的岩石缝卡住了纤藤,再怎么拉,船一动不动,还很有可能磨断纤藤……在这紧急关头,只见头纤迅速脱掉衣服,“咚”地扑进冰冷的江中,几下游到岩石边,爬上去,挪开纤藤,所有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头纤游回岸上,擦干水的身子竟然冒热气,他颤抖着穿上了衣服。外公后来告诉我,把卡住的纤藤挪开,叫“抬挽”,旧时广船上专门有人做这个活路。

  船快上滩了,最前面的头纤站起身,提起褡裢的连接麻绳一抖,活结从纤藤上脱落了。他赶忙跑到拉纤队伍最后面,重新套上,弯腰埋头继续拉。接着第二个纤工重复头纤的举动……差不多每个拉纤人这样轮番两遍,船终于上了滩,离外公家也不远了。

  木船靠岸,接上走过滩的村民继续上行。这整个过程,就是张驾长喊的“盘滩”。

  直到下船,我始终没看到外公给船钱。外公说:“副业船人手不够,找坐船的人换工,不给工钱,也不收船钱。”

  过完年回县城,是下水,木船行驶容易多了。这趟外公没喊号子,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竹篮鸡蛋,垫着稻谷壳还生怕打烂一个。鸡蛋是航标艇上一个水手找他买的,年前就约好了日子。每只五分钱,外公用卖鸡蛋的钱再买回盐巴和点灯的煤油。

  船工们一边划桡,一边喊着“起桡号子”,简单、轻松:“哦嗬!”“哦嗬!”“吆哦嘿啦!”“哦嗬!”

  过滩时忙了一阵,船工们站成八字脚、低着身用力划桡,“招架号子”响亮:“吆莫嗬——”“嗨!”“吆莫嗨么哦!”“嗨!”桡手应答的“嗨”字,落在桡片击水的那一瞬间。

  出了滩,进入一段很长的慢流水。船工慢腾腾地扳着桡,很是悠闲,最后干脆停下,坐在前舱板上抽叶子烟、摆龙门阵,让船自个儿随流水前行。张驾长一个人在船尾掌舵,他拿出一只装满“老白干”的小玻璃瓶儿,大伙互相传递着,对着瓶口抿一口,提神、暖身,小瓶儿很快就干了。一个多时辰,船到了县城。

  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到原汁原味的川江号子,虽如张驾长小瓶儿里的酒一样干了,没有了,而生命之呐喊的韵律却永远留在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