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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怜秋满疏篱外(外一篇)
2021-01-16 10:09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东篱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这个时节,每日上下班从人家院门口经过,见院里的扁豆花开得那样好,姹紫嫣红的,密如繁星,便由衷地感到高兴。那花儿在秋风中轻轻摇摆,向我点头致意,由不得止住步子,凝视片刻。看到地上的落花便感到几分怅惘,同时又为它生出几分欣慰,花谢了才会结豆荚呀——瞧瞧,一串串温润饱满的红扁豆炫耀在枝头向我问好呢。

  最怜秋满疏篱外,带雨斜开扁豆花。忘了是谁的句子,却豆粒一般倏然从我心头蹦出来,如此清爽又恬淡的秋色,那疏疏篱笆上顶着清凉秋雨盛开的扁豆花多么清新可喜啊。何况这一藤扁豆花,是我眼瞅着一颗小小的种子撒下去,又见它婴儿似的小芽儿怯生生地冒出来,春风中长叶,夏雨中爬蔓,直到立秋,处暑,架上已开满了紫的红的花儿,像一只又一只紫蝶展翅欲飞,连那心形的叶子都让人莫名的喜欢。伫立花前,细细地观赏,心头也会油然生出一股子田园野趣与清苍气味。有时暮色里归来,见那花与叶在晚风中摇曳,无声无息的,恍惚之间似又回到了从前乡下的老家。

  在乡下,扁豆豇豆、丝瓜南瓜是与人最为亲近的瓜蔬了,尤其扁豆与丝瓜,爬满院墙、厨房不够,还缠满了草垛,甚至攀上了老榆树,不依不饶地牵牵绕绕,紫花黄花,朵朵簇簇,花谢了便是累累硕果,红的青的,摘下来,或炒或煮,便是最寻常最可口的蔬菜,怎么吃也不厌。

  记得那时,我喜欢坐在扁豆花下,看书,倦了便听听花间蛐蛐儿的轻唱,唱得人心里凉丝丝的,或看看叶上的绿蚱蜢快乐地跳来跳去,直到夕光一点一点地在花叶间淡下去,直到母亲来叫我吃晚饭。那时我是个忧郁的少年,母亲总为我担忧,我能感到背后母亲注视我的那种怜惜与隐忍的目光。

  长大了出门在外,才知道如此家常的扁豆花也能入诗,且与我心中的乡愁连在一起,“编茅已盖床头漏,扁豆初开屋角花。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留滞在天涯?”想不到小小扁豆花也成了寄托乡思的载体,只是开满扁豆花的小院里,关山迢迢的母亲又怎能看到天涯游子眺望故园的孤寂身影。

  多年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安身之所,本想把独居的母亲接来同住。但在乡下生活了一辈子的母亲又如何离得开她的土地与庄稼、她的小院与老宅,还有亲熟的乡邻以及满院的鸡鸭。我无法,只得尊重母亲的意愿,有空便去探望。每到秋天,我总能看到母亲安详地坐在扁豆花下,洗衣,择菜,和乡亲们聊天,那时的母亲映在美丽的花与叶间,笑得多么灿烂与生动。

  当我回城,母亲总要摘上一大篮红扁豆,又装上丝瓜南瓜毛豆花生,还有一壶菜籽油,说吃不了送给邻居,尝个新鲜,也是一份心意。我不能拒绝,我不忍拂逆母亲一颗热忱的心,更不愿让年迈的母亲生气。而当我将母亲送我的颗粒饱满的红扁豆分送给我的邻居时,当听到人家夸赞我的母亲时,我是多么欣慰与感激。

  那年,春天,勤劳一生、隐忍一生又要强一生的母亲去了……

  望望空荡荡的院子,再不能看见母亲的笑脸,再不能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到底忍不住,让姐姐在母亲院里种下了几颗红扁豆,又埋下几粒丝瓜种,我不想让母亲的院子荒芜。哪怕没人收,我也要让母亲的院子保持生机,让母亲的魂魄归来时,一如往年能看到花开,闻到花香,见到青丝瓜红扁豆。

  这个黄昏,东有新月,西有夕阳,我从人家的一藤扁豆花前走过,想着老家的凄清院落,心里止不住掠过阵阵秋风。仿佛看到老家院里,扁豆花红紫,丝瓜花金黄,青瓜红荚硕果累累,母亲正满面含笑,为我采摘……

  立 冬

  春已模糊夏已去,秋风瑟瑟雁南飞。不经意翻开日历上的这一页,禁不住心上一惊,真快呀,似乎前天还在荷塘里采莲,还在陪女儿摘瓜,倏忽之间冬又来了,一年又快结束了,指间还有多少岁月供我们虚掷?

  季节不会错,窗外的银杏已是一片明黄,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金光,枫叶也红得正艳。想想也是时候了,那天下乡还在疑惑,一望无边的金色稻谷怎么就不见了呢?地里是一派丰收后的坦然,有人正燃烧秸秆,火光之中,让人感到几分秋收后的苍凉,如今怕是冬小麦都出齐了吧?城里对时令的转换实在有些迟钝,哪里就能立即看到冬天的迹象了?立冬原只是漫长冬天的开始啊。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冬,终也,万物收藏也。”是的,冬天乃一岁之尾,秋收冬藏,养精蓄锐,万物都将向土地深处回归的。庄稼人已经将所有的作物收成归于仓廪,松鼠、熊以及青蛙、刺猬……这些动物们是不是也准备好了冬贮的物资,到来年春天冰雪融化,一声春雷来唤醒它们的好梦,然后精神抖擞地开始又一个轮回?自然界的生物应该比人类更敏感的,昨夜我还好像听到了寒蛩轻吟,怎么今天就听不到了呢,它一定是感觉到冬天的脉搏与心跳,赶紧地冬眠了。

  立冬这个节气里虽说比较清闲,也还可以找着活儿干的,“麦子过冬壅遍灰,赛过冷天盖棉被”,勤快的人家会给冬小麦浇上一层泥浆或撒些羊圈灰草木灰的。又说“立冬不砍菜,就要受冻害”,得赶紧起菜呀,不然那些萝卜、大白菜或雪里蕻可就要挨冻啦。还有,“冬天耕地好处多,除虫晒垡蓄雨雪”,立冬时候耕地是最好的,如今全是机器耕作了。此时,拾棉花已接近尾声,还有不少晚开的棉桃,正在冬阳的照射下抓紧吐絮,轻轻地摘下来,是触手可及的暖意,比天上的云朵还要白,还要软,晒在天井里,不几日就有身背硬栎木大弓的弹花匠来到了村村镇镇。“长木梢,短木敲,金鸡叫,雪花飘”,晨昏夕暮中,伴着一声声“梆、梆,嘡——”的单调回音,弹花匠弹出了一床床暄软轻松的棉胎,絮几床给即将出嫁的闺女,再缝一床给出门打工的游子,冬夜里,隔着被面都能闻到棉花的馨香与阳光的清香,出门人的心里油然想到慈祥的母亲与家中的岁月……

  据说,立冬有三候,“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我就奇怪了,这雉也就是野鸡缘何到了立冬就躲到大海里成了蜃之类的贝壳了?想想古人真是幽默,异想天开啊。关于立冬,农谚还说,“立冬那天冷,一年冷气多”“立冬北风冰雪多,立冬南风无雨雪”等等。

  立冬还有个别名叫小阳春,欧阳修诗句“十月小春梅蕊绽,红炉画阁新装遍”就说的这个时候。斯时,暑已去,寒欲来,气至而凉,最是宜人。院中的菊花尚在绽放,窗前的梧桐一派藤黄,残荷正好听雨,香橼更添芬芳,最惹眼的却是那一墙爬山虎,叶子着了火般的绯红明艳,极是动人。而我,只需在这样的小院里,沐浴着煦暖的冬阳,或品茶或读书或沉思,或与友人对弈,或与家人聊天,或看一片一片落叶悠悠而下,或踩一地黄叶簌簌而去。那叶子还带着秋的体温,并不曾憔悴,让人想到人生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