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解诗萌

　　采访时间：2005年7月15日

　　采访地点：某大学校园内

　　采访对象：平平（化名）

　　性别：女

　　年龄：20多岁 大学在读。

　　◇漫冰

　　“每年的母亲节是我最痛苦的日子，报纸电视上颂扬母亲、赞美母亲的文章和节目铺天盖地；大街小巷的花店中开满了温馨的康乃馨；身边的人们有的为母亲选购礼物，有的给母亲打电话送上祝福……只有我，全世界恐怕只有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内心凄凉无比。今年的母亲节，学校门口站了一排卖花人，同学争相购买，我不由自主也掏钱买了一束鲜艳欲滴的康乃馨，可是，望着手中象征母爱的花束，我却流泪了，因为我不知道把它送给谁。我一个人默默地来到校园的草坪，把手中的花一瓣一瓣扯下来，揉碎，而我的心也碎了……”平平的E－mail是在5月8日母亲节后的第二天发来的，因为她要外出实习，所以我俩的见面推迟了两个多月。

　　平平的装束和外貌很普通，只是她的嗓音很特别，十分沙哑。

　　一切的一切都源自我的出身，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孪生弟弟，我和弟弟是在计划生育风声比较紧的时代出世的，父母冒着被罚款被张榜批评的威胁而坚持要孩子，心思只有一个目标：不惜一切，一定要生一个传宗接代的男孩。他们终于如愿以偿了，但是却没有料到，伴随着弟弟的还有一个我。可想而知，我的到来是多余的，家里要多交一部分罚款，而且还多了一张嘴吃饭。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嗓子沙哑，这并非天生的，而是婴儿时期哭下的毛病。我如果多吃一口奶，父母的心肝宝贝———我的弟弟自然就会少吃一口，这让母亲很心烦。而我呢，只有在弟弟吃饱之后，才会有点儿吃的。于是我总是处于饥饿状态，就不停地哭，哭得父母心烦，就把我往筐子里一放，撂在院子里哭去吧。奶奶说，小时候，她一抱起我，我就在她身上乱啃，好几次我把奶奶的手指咬住不松口，当成奶嘴使劲地吸吮。上学后，我发现周围的同学个头都比我高，骨架也都比我大，我总是坐在第一排。由于我的头发又稀又黄，一些调皮的孩子就叫我“黄毛”。我慢慢长大了，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育成这样。

　　大概是双胞胎的缘故，我和弟弟的身体都不太好，尤其是弟弟，特别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拉肚子。父母没有文化，弟弟成天生病，他们不从遗传、营养、卫生等角度去看待，不从根本上改变身体素质，而是请村里的神汉、巫婆来家里“消灾”“驱邪”，这些人说我是弟弟的克星，是这个家的祸害。父母竟然相信这些妄言，不仅嫌我多余，而且逐渐开始讨厌我怨恨我。今天，当我回想往事时，清楚自己其实就是重男轻女观念的牺牲品，是封建迷信的替罪羊，是母亲发泄不满和怨恨的出气筒。那时，我最害怕的就是弟弟生病，或者出现什么麻烦，比如和同学打架了，挨老师批评了，考试不及格了什么的，此时此刻就是我遭殃倒霉的时候，母亲会把一切责任都归咎于我，轻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被惩罚一天不许吃饭都不算是重的。

　　家里孩子多负担重，母亲的脾气又坏，父亲渐渐地很少回家，偶尔回来，父母俩就干仗，然后父亲甩手就走。这时我又成了替罪羊、出气筒。记得9岁那年，有一天父亲回到家，没说两句话就和母亲吵了起来，那次他们吵得很凶，父亲把收音机都摔了。我知道接下来就该我遭殃了，还没有来得及躲出去，母亲就揪住我的耳朵使劲拧，她嫌我回家没有先喂鸡，接着又骂“野女人、狐狸精”之类莫名其妙的话，我疼得一个劲地喊叫。那次，母亲把我耳朵的软骨都扯裂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长好。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对我那么狠，因为父亲在外面有了女人，要和母亲离婚。

　　有时候，看见村子里其他小孩偎在母亲怀里撒娇，我就会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有无数次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母亲亲生的，我甚至不止一次悄悄跑去问奶奶。尽管那时我很小，但我却知道逃避也许是最好的选择。终于，我上小学了，学校的生活让我感到很幸福，每天在学校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虽然我是家里的累赘，但是我很聪明，学习成绩非常好，尤其是数学。小学毕业时，我以总分全县第五、数学满分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市重点中学。初中三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因为我终于可以彻底离开家了，我住校，两周或者三周回一次家。虽然家里只给我一点点生活费，通常是三个馒头五分钱的咸菜吃一天，生活十分艰苦，但是我的内心却快乐无比，耳边不再有母亲的吵骂声，学校就是我快乐的天堂。

　　由于成绩优异，而且在省市数学竞赛上都拿过一等奖，所以我被保送上了省重点高中。高一高二，我还像过去那样认真读书，成绩一直很好。可是在高二期末，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我糊里糊涂和班上一个刚刚转来的男生恋爱了。现在看来，那人的学习、长相、人品都不怎么样，可我却爱上了他，原因很简单，他关心我、照顾我。吃饭时，他会把他碗里的菜夹给我；天冷的时候，他把他的暖水袋借给我……现在反思这事，如果从小我能得到一点儿家庭的温暖，那么，我的内心就不会那么渴求爱，异性的一点点关心也就不会轻易将我俘虏，当然也就不会再有后面发生的一切了。

　　我的学习成绩直线下降，面对老师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我无地自容。可是我内心无法控制自己对爱和关心的渴求，因为这是十几年来我时时渴望却又从没有得到的。高二结束的暑假，为了躲避母亲，我在学校多住了几天，那个男生陪着我。一天下午，就在我的宿舍里，我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了自己的处女身。但是，高三刚一开学，我俩就不停地闹别扭，一气之下我提出分手。虽然我对这段感情依依不舍，但我还是很理智地下决心彻底了断，从而全心全意迎接高考。然而，命运又在捉弄我，我必须为这段感情付出沉痛的代价。我的例假好久没来了，我也没在意，因为过去也有这种情况，随后我发现自己老是睡不够，光想吃酸的，同学说我胖了。对这些变化我依然没有在意，也不知道原因。国庆节，学校要粉刷宿舍，我只能回家待了7天，而我那生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居然也没发现什么，其实那时我已经怀孕将近4个月了。对我一直很照顾的数学老师洞悉了这一切，她把我悄悄叫到办公室，一番询问，我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老师答应替我保密，于是，我请假离开了学校。

　　回到家，母亲简直像疯了一样，拿起柴火劈头盖脸就打过来，我没有躲，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我只希望母亲气消之后，能够和我一起解决问题。然而我没有料到，母亲把我赶出了家门，她说她没有我这个不要脸的女儿。

　　被赶出家门的我不知所措，幸亏远房的一个姨妈可怜我，带我去做了人流，又收留我在他们家里养身体。一向性格倔强的我，忍不住倒在姨妈的怀里大哭，我真想叫她一声“妈妈”。姨父那人我过去见过一两次，感觉挺老实的，话不多，我住在他们家的那些天，他总是默默地买菜做饭，还替我洗了好几次衣服，我觉得他比父亲慈爱。然而我怎么也没有料到，新的灾难正在一步一步向我逼近。在我做完人流不到10天的一个中午，姨妈有事出去了，我正在睡午觉，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动我，我醒了，发现姨父正在解我的裤子，我起先以为自己在做梦，等明白过来就开始拼命挣扎，然而我身体太虚弱了，他把我紧紧压在身子下面……事后，他说如果我把这事说出去，他会把我未婚先孕的事情公布于众，看我今后怎么做人。我欲哭无泪。这件事情，我谁也没有告诉，因为我不想伤害善良、有恩于我的姨妈，也因为我害怕别人知道我的那些事情。我悄悄离开了姨妈家。

　　我无家可归，像是一个被人遗弃的狗，甚至连狗都不如。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活得这么坎坷……没有脸面再回学校了，我独自来到县城，在一家管吃管住的餐馆打工，目的不完全是为了饣胡口，我想继续读书，除了读书，我这一辈子什么都不再奢望。那些日子，我每天几乎只睡三四个小时。当年，我差17分没有考上；第二年，我终于考上了西安的一所大学。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我没有回过家，家人也没有找过我。当我回到家，将考上大学的消息告诉母亲时，她只说了一句话：“你还有脸再回来？家里没钱供你。”我二话没说就走了，心里已经没有太多的悲伤和难过。大学这几年，我打工供养自己，过年过节，我一个人留在学校，在我的心里，已经没有家没有亲人了。谁知，今年四月底的一天，母亲和弟弟突然找到学校，就在我宿舍门前，母亲第一次用很和蔼的声音让我回家，说有事和我商量，我说有什么事情现在就说吧，母亲说弟弟要订婚，需要钱。我说我哪里有钱？母亲说你现在找个婆家，先把婚订了，不就有彩礼了？我差点气昏过去，当下就说绝对不可能。母亲一听就破口大骂，“狼心狗肺！”“破烂家伙！”楼道里一下子围了许多同学，我简直无地自容……

　　平平泣不成声，肩膀和手在剧烈抖动，我俩的谈话无法继续，我的心情也异常难受。平平的父母，尤其是母亲的举动给平平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这种影响和阴影将会终身难以抹平。人们都说，父爱似天，母爱如地，在孩子眼里，人世间最伟大的人莫过于父母。然而平平的故事却是如此地超越常规，对这件事我不能再火上浇油，让平平对父母生出更多的怨恨，我只想劝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另一方面，这个故事对于为人父母者或者将要做父母的人，也是一个当代的警世恒言，父母对于孩子，除了生下他，还必须担负起养育和教育的责任，包括关心、呵护、引导、批评以及沟通交流，这种责任比生养更加重要，它有助于孩子形成健康的体魄、健全的心灵和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