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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对象:
周老师
性别:男
年龄:40多岁
◇漫冰
20多年前,一个署名为“潘晓”的读者来信《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在《中国青年》上发表,由此引发了一场全国范围关于人生观的大讨论。我上大学时,这个讨论依然热烈。写作课上,老师让大家就此写一篇评论。当时我意气风发,慷慨陈词,认为悲观绝不属于我们80年代的年轻人。然而我没有想到,20多年后的今天,人生的艰难却迫使我发出了当年潘晓的那声呐喊———“人生的路,怎么越走越窄?”
1985年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偏远地区的一所农村高中,面对这一现实,年轻气盛、志向远大的我自然很不甘心。这期间,我曾希望通过走创作这条路,挤进作家的队伍。于是,工作之余我辛辛苦苦爬格子。好不容易,一些小文章在报纸上发表了。这时我却发现,这些文章距离我的梦想是多么遥远,成为作家的理想简直就是幻想。我不甘就此葬送自己,又想到考研,正当我在骄阳似火的三伏天埋头复习功课时,一场不谨慎的婚姻将我撞得晕晕乎乎,最终,研究生的梦也不得不画上句号。1990年,我开始带高三,我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我拿出所有的精力一心一意教课。从1990年到2000年这10年间,我所带的学生,高考成绩屡次名列我县前茅,多次获县级奖励。而且我还培养出一位清华学生。新千年到来之际,我以应聘试讲第一名的成绩,招聘到现在这所中学。在新的工作单位,领导器重我,让我担任年级组长,并委派我将2001级的学生从高一一直带到高三。当初,这一级学生的生源不景气,但是出乎很多人意料,高考时却考出了好成绩——从我的这一级学生中诞生了本县的文科状元,高考总成绩全县第一。毫不夸张地说,我的课讲得好讲得精彩,不少学生喜欢我,甚至都到了崇拜的地步。
然而,好成绩却没有给我带来任何荣誉和快乐,到现在,我还是一级教师。大学同学在一起聚会,我特别害怕说起职称的事,我真的不好意思给大家说我的现状。因为我们同学只要还在当教师,除了我,谁不是高级职称?更别说有些同学在大学里面已经成为教授了!而我却在一次次高级职称评定中被否决。原因就在于我在校外兼职。有一位领导这样说我,“如果你不在外兼职,工作可能做得更好。”我理解他作为领导对我的含蓄批评,可我为什么要兼职?那实在是无奈之举。1998年妻子下岗,全家大小五口人,要靠我每月工资奖金课时津贴总共不到1600元的收入来养活,连日常生活都难以维持。因为无论我们怎么精打细算,每月的开销都会不低于2000元。除了日常的吃喝穿用,老母亲年逾八十,瘫痪在床,需要常年吃药。女儿上小学,她又爱好文艺,舞蹈班、乐器班等课外辅导这些费用,一个月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儿子读高中,学习投资也是必要的。所以,每月2000元已经是不能再压缩的开销了。我还买了一套房子,要偿还2万元的借贷。前段时间,阿忆在网上说他自己在北大的收入不够养家,可他不管怎么还是两个人挣工资呀!我们全家只能靠我一个人养活,我难道可以不考虑家庭吗?我只有兼职,而且别无选择。但是,我拥有做人最起码的良心和品质,我兼职始终坚守一个原则,那就是决不耽误学校的正常工作。事实已经证明我正是这么做的。近两年,我的科研论文曾获国家级一二等奖,被编入国家级论文选萃之类的书籍中。按说,这也是很不容易的,然而,高级职称没有着落,县区级先进教师对我来说更是一种奢侈。原因都是因为我“不安心本职工作,在外兼职”。我到处申诉自己的实际困难,可人们不置可否,我毕竟是个有自尊心的男人,我不可能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唠叨自己的委屈。可是,这些打击真的让我特别沮丧,甚至心灰意冷。虽然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的职称都能代表能力,并非所有的名声都和事实相符,可是,高级职称毕竟是一个人的名分,是对一个人工作成绩的肯定。该得到的却没有得到,而且是我倾注心血、梦寐以求的东西,我能不伤心,能不失意吗?
事业、家庭是许多人,尤其是男人一生中最看重的。虽然我天生热爱教育事业,可事业却并不眷顾我,甚至让我不堪回首。那就讲讲自己的家庭吧,从中能够得到些许安慰也行。可是,每当别人谈到孩子时,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且永远不出来。因为我和儿子只要一谈到学习,两人简直就像仇人,为什么会这样?是我不爱自己的儿子吗?当然不是。我是父母的独子,所以,儿子对我来说更是意义非凡。记得儿子刚出生那天,我在日记中写道:“儿子,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散文诗,如果说爸爸这一辈子还有奋斗的动力,那就是你和事业。可以说,你和事业将是我这一生最值得炫耀的两件事……如果让我在你和事业两者之间必须做出选择的话,我宁可不要事业。”1993年,我和前妻离婚,为了得到儿子,我没有要前妻一分钱的抚养费,一个大男人既当爸又当妈,其艰辛可想而知。你说,我难道不爱自己的儿子吗?1995年夏天回老家,儿子在玩耍时不慎跌入水塘,我不知道水有多深,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那一瞬间,我想哪怕淹死了也无所谓,反正是和儿子一起去的。当我把奄奄一息的儿子扛到医院时,大夫说再晚来一步,后果非常可怕。我真的把儿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离婚之后,我对感情看得很淡,我觉得只要儿子在身边,只要他有出息,其他都无所谓。1996年我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当时每次和她见面,我都刻意带上儿子。因为只要我儿子说这人不行,那我就不谈了,另外,我还要看看她对我儿子态度如何。我再婚了,妻子人真的不错,善良朴实,关键是对我儿子、我妈都好。
除了事业,儿子就是我全部的希望了,我希望他好好学习,长大了有出息。可儿子一点也不让我省心,上高中以后,他的学习成绩每况愈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地滑落,可他根本不听我的教诲,只要我一说,他就和我吵。我督促他学习,他竟然说:“你终究还是自私,你让我好好学习,考大学,还不是为了你的名声?”现在我最怕星期天,因为我和儿子都在家,时时担心我们之间可能又要发生战争了。其实,如果儿子不是学习的料,我只能认了。我明白,人并非都要上大学,只要人品端正、有一定能力,同样可以在社会上生存。可现在的问题是,我儿子一身的缺点,比如不知道关心人,不知道体贴人,所有人为他做事、对他好,他认为都是应该的,而你一旦哪里没有做到,或者他稍有什么不满意,就认为你不爱他,你自私。我觉得他一直在寻找父母爱他的证据,然后用有色眼镜来观察证据的颜色。有一次我洗衣服,无意中把他的内衣漏掉了,他发现后竟然说我是故意不给他洗,是自私是不爱他。你说,这话气人不?唉,更让我觉得可怕的是,他的思维有时很难理解。有一天,他看到他出生时我写的那篇日记,竟然嘲笑我虚伪、做秀。天哪,儿子怎么成了这样的人!我一次次试图走进他的心灵,而他一次次关上心灵的大门,根本就不给我机会和他沟通。我心急如焚,于是我请求他的班主任教育他,可没有想到,他回到家和我大吵大闹,说我丢他的人了。我真怕他了。可是,他毕竟是我儿子,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我怎么能不为他发愁?我整天都在想,像他这样的性格,将来能干什么呢?一个人连最起码的生存素质都没有,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其实,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他将来适合干什么工作,而是能否有一个工作肯赏脸让他干下去。
如果我光考虑自己的事业,我完全可以到本省或者外省一些条件不错的中学应聘,而且,我曾经先后到本省几所重点中学应聘,都被选上了。可是考虑到家庭的实际情况,考虑到儿子的成绩,我真不好意思把他带在我身边。可是如果不带他,岂不是更不放心!所以,最终我还是留在这个偏远的小县城。不管我是有心栽花,还是无心插柳,反正,我的人生没有一项是成功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在捉弄我,我更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在干什么?我真想云游四方,或出家,甚至———上天堂。可是我不能,一个男人总不能逃避现实逃避责任吧!
回想当年,自己看到“潘晓”的文章时不屑一顾,现在我才明白,昨天嘲笑的,实际上正是20多年后的自己,20多年后的我尽识愁滋味,再回首当年那篇文章,真有惺惺相惜的感慨。人生的路呀,怎么越走越窄?(解诗萌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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