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水彬家门前的晾衣绳上，每天都挂满了她给公公换洗的内衣裤、尿布和被褥。

身高还不到155厘米的丁水彬吃力地抱着近180厘米的公公，将他小心地扶到床上躺下。

　　当面对瘫痪的公公、多病的婆婆，以及婚后失明的丈夫时，她不离不弃。

　　在全国道德模范评选表彰活动中，她的名字出现在308名候选人当中，人们记住了她的候选编号E01。她———

　　■秦英文／图

　　踏着绵绵秋雨，和着空气中的潮湿与冰凉，笔者来到丁水彬的家。

　　这是一套大约有50多平方米的老式单元房，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却被收拾得很干净，她的家人也比想像中乐观，精神状态都很好。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挂着“百善孝为先”的匾额，这是丁水彬荣获2006年“陕西省十大孝子”时获得的。

　　初次见到丁水彬，感觉本人比照片上的要年轻漂亮。她话不多，一听说要采访，一个劲儿地说：“伺候俺爸俺妈倒算个啥么？”

　　其实，丁水彬所说的爸妈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而是她的公公和婆婆。同时，她所要照顾的也不仅是两位老人，丈夫也是位一刻都离不开她的盲人。要说丁水彬与丈夫这一家人是如何交集在一起的，还要从那把雨伞说起。

　　一把雨伞做红媒

　　1998年夏季的一个黄昏，天气闷热。在红专南路摆摊的丁水彬忙完手中的活，抬头一看，一大片乌云伴随着狂风、雷电，从东南方向翻滚而来，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同其他人一样，丁水彬赶忙收摊避雨。“无意中，我看到在一棵大树下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轮椅里，衣服已经被淋湿，浑身发抖，他没有雨具也没办法离开。”丁水彬赶忙撂下手里的东西，跑上前将自己的伞撑在老人的头顶。“没想到，就这次偶然的机会，让这位老人成为我的公公。”丁水彬回忆起当初的情景，一脸幸福。

　　“打那之后，他就常来我的摊上坐。他说他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想介绍给我认识。”丁水彬笑着说。后来，在热心人的撮合下，丁水彬开始与老人的儿子王健宏交往。交往中，丁水彬也对王健宏的家庭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那位避雨的老人，也就是我的公公王玉奎。他和我婆婆梁秉兰，1960年结婚后就开始两地分居，1970年夫妻俩好不容易能在一起工作生活，不到一年半，公公出差时不幸遭遇车祸，高位截瘫，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医生当时就断言，活过三年都非常难。在公公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是婆婆撑起了这个家，辛苦养育两个年幼的儿子，并负担起照顾丈夫的重任。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今公公已平安地度过了37个春秋。”丁水彬说，“我很敬佩我的婆婆，而且感觉这家人挺厚道，待我也很好。而且健宏当时也是原石油仪器总厂的工人，也算是个稳定工作……我可能是因为漂得太久，很想有个家吧。我们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个时候，丁水彬身边的朋友就有人劝她要好好想想。“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轻率不得，这家人好倒是好，就是老头是个瘫痪多年的病人，以后少不了端屎端尿地伺候。”丁水彬说她当时也考虑过，“但仔细一想，人都要老，生病谁都难免，自己年轻出点力又算什么？况且他们一家人是真心待我。”

　　1999年1月6日，丁水彬与王健宏结婚了。没有排场的酒席，没有圣洁的婚纱，没有甜美的蜜月之旅，只有公婆的祝福和一对鲜红的结婚证书见证了两个年轻人的幸福。

　　百善孝为先

　　婚后，白天小两口上班、摆摊，晚上回家之后，就帮婆婆一块照料公公。

　　一开始，丁水彬只是协助婆婆护理公公，但后来丈夫王健宏的病对婆婆的打击实在很大，接连住了几次医院。自从婆婆住院后，护理公公的重担也落在了丁水彬一个人的身上。丁水彬说：“刚开始臭得受不了，想戴个口罩，但是又害怕老人心里不舒服，就硬忍着给收拾。公公起先还老觉得不好意思，我让你就当我是大夫，在医院女大夫给男病人看病是常事。”

　　因为公公王玉奎高位截瘫，大小便失禁，尿湿裤子屎粘褥子是常有的事情，“天天都要洗两三大盆。”为了保持室内空气新鲜，一天至少开窗通风两次，屋内始终保持清洁卫生，“来过我家的人都说，家里不像是有病人，不仅清洁整齐，而且没有臭味，真不容易。”

　　“遇上好天气，她还经常推我爸到室外晒太阳、看街景、逛公园。”王健宏说，“我原来工作挺忙，照料家和老人的事情主要是我妈和水彬来做，现在一家子病人，就更辛苦水彬了。”

　　每天早晨6点左右，丁水彬开始收拾屋子，并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因为这个时候孩子和丈夫还在休息。7点多，还不到2岁的儿子壮壮就开始哭闹了。丁水彬放下手中的工作，一边哄着壮壮，一边给他穿戴。然后，给丈夫滴眼药水，协助他穿戴洗漱。

　　当这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该给卧床的公公收拾了。擦洗身体、烤电、换药、按摩，里里外外给公公换一身干净衣服和被褥后，丁水彬这才收拾起几大盆脏衣物，蹲在卫生间用力地刷洗起来。“大人的粪便跟小娃不一样，特别臭，而且特难洗。”丁水彬无奈地说，“每次公公换下来的屎尿裤子、褥子，我都得用大水冲着，用刷子使劲刷才能洗掉。”

　　每天早晨给公公伤口烤电、换药、擦洗、换洗尿布、尿褥子，每隔两三个小时再帮他翻一次身，成为丁水彬每天的必修课。“公公大小便常常干燥，拉不下来，我得用手帮他掏；有时吃的太多又会拉肚子，尿布尿褥子就得几大盆得洗，晚上睡下后要帮公公洗涤、消毒尿袋，这些一样做不到，就会尿路感染或者褥疮感染，甚至引发尿中毒、败血症，危及生命。”

　　当洗刷完毕，这个时候已经快11点了，丁水彬洗了洗手，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全家人的午餐。

　　丁水彬的公婆都是山西人，爱吃面食。丁水彬平时很注意观察婆婆做饭的方法，很快就学会了做公公喜欢吃的饭菜，什么和子饭、汤面、土豆擦擦，每天换着花样给老人做。“公公的牙不全，而且不能动消化也不好，每次做饭必须单独做，细、短、软、热、熟，一样不能少，而且一个人的饭很难做，多了剩下，少了不够吃。”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持家不久，丁水彬已经掌握得恰到好处，而且被家人认为她做饭比婆婆做得还好吃。另外，公公特别爱吃土豆，顿顿都要有。蒸土豆、炒土豆泥还要陕北味，为了买到陕北的沙土豆，丁水彬常常要跑很多地方。

　　俗话说，铁勺难免不碰锅，一家人总会有磕磕碰碰。婚后不久，丁水彬就发现公公隔三差五，不是几天不理人，就是哭哭啼啼，或者见着谁骂谁，一家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一次，公公向婆婆发脾气，扔东西，还拿拐杖打她。丁水彬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了几句：“妈辛苦照料你这么多年，应该对她好点才是，你这样能对得起她吗？”没想到公公对我大骂：“滚出去！你还教训人！”

　　“我当时委屈极了，哭着跑到朋友家。后来，我才知道公公因为卧床多年，得了抑郁症，一犯病就胡来。”丁水彬最后得出一个经验，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多关心公公，体贴他，同情他，说些好话，陪他出去走走，一旦“狂劲”过去，他也常常自责。

　　“大部分时候，这个家的气氛还是很温馨的。”有时候，公公王玉奎气不顺很难受，丁水彬就对他说：“你喊出来就能好一点。”一天正吃饭的时候，公公突然“哎呀”了一声，把全家人都吓了一跳。公公说：“水彬出的主意还真灵，就是舒服了些。”这时把大家都给逗笑了。婆婆打趣地说：“你舒服了，倒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也不打个招呼。”

　　“刚结婚时，虽然生活比较清贫，但总体来说还是非常幸福的。”丁水彬叹了口气，接着说：“就是那样的日子太短了。”

　　爱你不离不弃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

　　2002年6月的一天，丈夫王健宏下班回家，感觉有点感冒，服用了一粒克感敏，第二天早晨又服用了一粒。当天下午突然眼睛血红、全身出满了水泡，就像火烧过一样，惨不忍睹。

　　经检查，被确诊为药物过敏引起的全身“重症多型性红斑”。医生说这病很危险，疱疹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全身都有，如治疗不及时，会产生大出血，死亡率高达40％，并当即下了病危通知书。

　　“怕健宏知道病情，我表面装作镇定，内心却是非常紧张。回到家，又怕二老受不了刺激，对他们也不敢说真话，只说过几天就会好。”丁水彬说她实在不想回忆那段日子，“可怜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当时在外地出差，回来后健宏已经在医院了。”王健宏的大哥王健敏说，“我没见过这么惨的，全身通红，没有一处好皮，太吓人了。真苦了水彬。”

　　经过一个月的治疗，王健宏身上的大疱消失，但双眼角膜炎症却迟迟不退。经过医院会诊，王健宏被转到眼科治疗。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王健宏的双眼角膜炎症不仅没退，反倒日益严重，结果住了四个多月的医院，花了三万多，眼睛却彻底失明了。医学鉴定为一级盲人，复明的希望不大。

　　“我一下蒙了。健宏瞎了叫这一家人咋活呀？”丁水彬不敢给家人说，只好晚上偷偷趴在丈夫床边哭。“健宏被我惊醒，问我哭什么，我只哄他说肚子痛。”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健宏开始对自己的病情有了察觉。他一连几天不说话，要么愁眉苦脸，要么蒙头睡觉，不吃不喝开始绝食。再后来，一会儿让买安眠药，一会儿又让买刀片，还趁人不注意就拔掉针头，想要自杀。“让我死！我不连累你了！你走！”王健宏对妻子吼叫着。

　　“你都病成这样子，一家人已经够难受，你还乱发脾气，你忍心看着爸妈为你再伤心？”丁水彬一边强忍着悲伤，一边安抚情绪焦躁的丈夫。为了让丈夫和公婆安心，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为了这个家，我绝不会不讲道德，丧失良心，抛弃你，咱妈牺牲了一辈子，精心照顾咱爸了几十年，我会以妈为榜样，照料你一辈子，只要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天无绝人之路，担子再重，我会挑到底。”

　　这个时候，周围又有许多朋友劝她：“水彬，健宏的眼睛难治好了，你就愿意陪个瞎子吃一辈子苦？你们现在还没孩子，不如趁此机会离了算了。”

　　“这些话，让我感到无助和绝望。但回头看看，我感到的无助和他们承受的痛苦相比，根本不算啥。”丁水彬说，“而且我要是一走，这个家也就完了。”

　　王健宏出院后，为了继续治疗，丁水彬跑遍了西安所有大中医院的眼科，哪怕有一线希望也不放过。在西安无法医治的情况下，丁水彬又带着丈夫来到北京，辗转于同仁、解放军、301、武警等各大医院。当时，丁水彬还怀有3个月的身孕，为了省钱，他们在北京住地下室，两个人合吃一份早餐。丁水彬总是把好的留给患病的丈夫，而王健宏也心疼妻子怀孕害怕营养跟不上，两个人你谦我让，让同去的大哥王健敏心痛不已。“这趟出去，真是把罪受了。”王健敏说。

　　在丈夫患病期间，丁水彬的身体也脆弱到了极点。自王健宏生病，婆婆要在家照顾公公，丁水彬一个人在医院24小时陪伴丈夫，除了给丈夫喂饭、协助他洗漱解手，还要每隔5分钟为丈夫滴一次眼药水。

　　就在此时，丁水彬的婆婆在家里突然发病，血压达到260／130,嘴唇发青，全身发抖，被120半夜送到医院抢救。这才是祸不单行！在婆婆的病床前，丁水彬两天两夜没合眼。待婆婆病情稳定后，丁水彬又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给公公清洗、做饭，紧接着又匆忙赶往丈夫的身边。这段时间，丁水彬医院家里两头跑，吃不好，睡不好，加之精神压力大，短短几个月就瘦了15斤，头上也长出了白发。

　　终于，她累倒了。一天她刚踏进丈夫病房的门，就晕倒在地上。醒来后，王健宏哭了，说：“水彬，我连累了你，害了你，我有罪，对不起你呀！”原来，在丁水彬昏迷的时候，护士给她量了血压，高压70,低压才30。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导致。

　　“记得健宏刚出院回家那一天，手还在空中乱抓，走着还问脚底下有没有东西。我拉着他，艰难地走到公公的床前，公公看到几个月未见面的儿子，紧紧地握住健宏的手，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婆婆早就哭得不行了。我忍不住，一把搂住婆婆大哭起来。”

　　两年间，王健宏住院9次，手术15次，耗费十余万元，荡尽家蓄，负债累累，病情依然没有好转，家里的经济状况却是捉襟见肘。几年来，根据需要，丁水彬先后自学了内科学、外科学，拔罐扎针、家庭救护，她俨然成了家里的半个医生。

　　贫贱不能移

　　今年36岁的丁水彬，出生在四川山区农村，自幼家境贫寒。在她年仅10岁时，父母先后病故。此后，丁水彬被姨妈恩养，并一同来到西安讨生活。

　　为了养家糊口，13岁的丁水彬早早跟随姨父姨母闯荡社会，先后摆过小摊，卖过蔬菜，卖过豆腐脑。尽管出身清贫，但丁水彬一直谨记姨妈的教诲：“咱人穷志不短。对人要有诚心和善心。”

　　后来，丁水彬在姨父的帮助下，学会了裁缝手艺。姨父病逝后，她花100元钱买了一台旧缝纫机，在红专南路支了个摊位，靠给别人缝补衣服过日子。“干这个很辛苦，风吹雨打，夏天汗流浃背，中暑后不想吃饭是常事；冬天手脚冻得发麻，针都捏不住。”回想起这些经历，丁水彬平静地说生活就是这样，她都习惯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丁水彬凭着自己的勤奋好学，手艺越来越好，很多人都喜欢找她来做活。而丁水彬自己也非常勤俭，每月下来除去开销，竟还能节余三四百元。“我全数孝敬了姨妈，以报答她的养育之恩。”丁水彬说自己在老家还有两个弟妹，姨父去世后，姨母家也有一群表弟表妹，这么多口人要吃饭，她总是能省就省，对待自己甚至有些刻薄。“我很少买衣服，就是买也是去康复路。”丈夫王健宏说妻子很会“砍价”，常常是一两百元的衣服几十块钱就拿下来了。丁水彬说：“我记得有一年特别流行呢子大衣，我也花了几十块钱买了一件，翻过来改，翻过去改，还穿了好几年。”

　　丁水彬的家庭情况，在她所居住的社区可以说是人尽皆知。凡是知道的人，没有一个不感叹———“不容易！”红专南路社区主任闫中华说他在王健宏住院后，曾受她公婆的请托找丁水彬谈过话，但他很快发现所有人的顾虑都是多余的，“人家娃根本就没有想着撂下不管。”闫中华说丁水彬“忠厚老实，是个好人。”

　　68岁的张凤琴老太太也是丁水彬家的邻居，她说丁水彬在社区是公认的好媳妇，从不和别人攀比，也不多事，从不主动麻烦别人，俭朴、厚道，就这样的情况，却从来不见她抱怨。“人家娃把事情做到这了，确实让人佩服。”

　　“说起来，真是亏人！”王健敏一脸惭愧地说，“我心脏不好，工作又忙，平时照顾父母的事情就落到弟媳妇身上，虽然从经济上支持一点，也时不时回来看看，但是，要知道，整天在跟前伺候和偶尔招呼一下的付出是不一样的。”

　　在别人看来，丁水彬一家人的遭遇很不幸，但她却不这样认为。“其实，我们还是很幸运的。”丁水彬一脸诚恳地说：“每次家里遇到困难，我们都会得到各级政府的关心和社会众多好心人的帮助。我没户口，现在自己又没工作，政府不仅给我办了户口，还给健宏办了低保；几年来先后有500多人，为我家捐款捐物；壮壮出生后，邻居们送衣服、送玩具，现在壮壮的衣服穿到10岁都没问题……”

　　在众多好心人的帮助下，在丁水彬的悉心照顾下，公公王玉奎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近两年基本上没有因为褥疮感染或者尿路感染而住院；婆婆梁秉兰的血压也越来越稳定；丈夫王健宏的身体进一步得到恢复，生活已经能够自理；儿子壮壮也健康、快乐地一天天长大，而且“小孙子也给这个家带来了新的希望”。

　　丁水彬一家人和和睦睦、相互扶持，先后被陕西省、西安市、雁塔区授予多项荣誉。2003年被雁塔区妇联、区文明办授予“五好家庭绿色家园示范户”，2005年丁水彬被陕西省妇联评为“陕西十佳儿媳”，2006年丁水彬的公婆获得西安市“十佳好邻居”、“好公婆”称号；2007年丁水彬全家又被西安市妇联评为“和谐家庭标兵户”，丁水彬被陕西省民政厅、省妇联、共青团陕西省委等六部门联合评为“陕西省十大孝子”。

　　“蹉跎岁月／凭爱铸殷／踏过千山万水／走过雄道泥泞／和谐社会／和睦家庭／爱是基石／爱是标灯……”采访即将结束时，因为连续下了好几天雨而阴霾的天空终于放晴。

　　初秋，斜阳下，丁水彬的公公坐在门边，朗声阅读着这首《爱心万岁》。而一直伴在一旁的丁水彬望向远处，坚定地说：“虽然今后的路还很长，很辛苦，但我相信，只要心中充满爱，明天就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