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院门步行街,商家边演奏边推销,别有一番情趣。记者张万山摄

刘宽忍在演奏。
□记者韩勋
一
埙是个啥东西,西安的埙在哪里?贾平凹说,埙发出的是土声地气,这个声这个气,在哪里可以听到?
今年5月初,记者借黄金周之机,与家人前往半坡博物馆,在陈列柜里看见两个手指长短、中间粗、两头尖、形似橄榄的东西,解说员称,这就是中国最早的埙,距现在已有6700年历史了。除了用嘴吹的孔之外,半坡埙中的一个没有音孔,一个只有一个音孔,不知道我们的祖先如何用它来演奏,不知道能吹出什么曲。
最早的埙出在西安,西安沾了祖先的光,便名正言顺地做埙,卖埙,卖成了古城旅游纪念品的一张名片。还是在5月初,记者路经书院门,猛然听见、继而看见一个卖埙的人在吹埙,心一抖,随即背过身去,怕的是吹埙人看见有人关注而分心,而放下手中的乐器--这是记者生平第一次听埙。
吹埙人高大威猛,活脱脱一个陕西壮汉形象。他手中的埙乳白色,葫芦状,10个孔,10个手指轮番捂孔、放开,一股低沉圆润的声音就从埙的肚子里出发,流淌到听者的耳里,心里,令人忘记身在何处,神了魂了,都随着呜呜声游走了。一曲奏罢,记者毕恭毕敬靠前搭讪,以为他的口音一定抑扬文雅,不料却是地道西安郊区一带声调,干板儿粗放。呆了大约半个小时,从他的嘴里把西安埙情了解了个大概:西安做埙的地方不少,精品少,你要买就买10个孔的;埙好学,两个礼拜能吹出调子,你要学我给你找老师;目前西安有个十多个人的小圈子,民间组织,有时间就聚在一块儿吹一吹,去年12月,大唐芙蓉园里有个演出,我们应邀去了,效果还不错。记者问,西安吹埙的人咋这么少。他说吹埙心要平要静,现在股市涨了,人心都在股市,浮躁得很,谁有空儿玩这?
二
西安,离埙最近;西安,与埙接触间断的时间很长很长。
埙,是中国最古老的吹奏乐器。早期的雏形,可能是狩猎用的石头,古有记载谓之“石流星”。由于石头上有自然形成的空腔或洞,当先民们用这样的石头掷向猎物时,空气流穿过石上的空腔,形成了哨音,这种哨音启发了古代先民制作乐器的灵感,西安半坡的埙就是这样产生的。所以说,是劳动,扩展了原始先人的武器,创建了原始社会的文明。
最原始的埙没有音孔只有吹孔,随着社会的进步和演奏的需求,埙的音孔渐渐增多了,从一孔到二孔、三孔、五孔,古代已经有六孔埙,清代宫廷云龙埙即是六孔埙。现代普遍流行八孔埙和九孔埙。
《乐书》上说:“埙之为器,立秋之音也。平底六孔,水之数也。中虚上锐,火之形也。埙以水火相和而后成器,亦以水火相和而后成声。”古人说话很形象,将埙的声音形容为立秋之音,是概括,也是为埙写意。秋天是金黄色的,是冷静的,是让人深思的季节。怪不得有人说,从某种意义上看,埙,不是一般用来把玩的乐器,埙是一件沉思的乐器,怀古的乐器。
在可考的文字之中,可以确认埙在战国初就广泛应用于宫廷的祭祀活动中。秦汉以后,埙成了宫廷雅乐乐器大家族中重要的成员,也曾在普通百姓中广为流传。只是近百年来,由于一些原因,人们除了在欣赏宫廷雅乐时偶尔听到埙乐外,大家几乎不知道世上还有埙这样一种乐器了。到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埙在公众场合渐渐消失了。以记者本人为例,生在西安,长在西安,30岁前,耳朵里就从来没有灌进过埙这个字。
三
埙的解放,就跟我国生产力的解放一样,要感谢的都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的改革开放。从那个时期起步,国内开始有音乐史研究者、民族管乐演奏家动埙的脑筋,并在埙的继承、开发、制作以及埙曲曲目、演奏技巧等方面取得了长足进展。不到30年的一个时期,对埙的贡献超过了过往的千年。
其中一个先锋,中国埙文化学会的会长,就是陕西蒲城人刘宽忍。陕西出土最早的埙,陕西对埙发展的贡献最突出,两者之间,肯定有一种神秘的、或者说是必然的关系。
找西安的埙,写中国的埙,不说刘宽忍,不可。记者拜访他之前,从网上先阅读他,得知他七岁开始随父学二胡,1977年在西安音乐学院附中学笛子专业,1983年毕业,并于同年考入本院民乐系继续学习笛子专业,同时学习古琴,并研究学习古埙。1987年大学毕业,获文学学士学位,1989年考入西安音乐学院研究生班学习民族管乐器演奏及研究,1991年毕业,获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是中国第一位民族管乐器硕士获得者。目前他担任陕西省文史研究馆研究员,省政协常委,省文化厅副厅长。
拜访之前,又少不了要先听他吹奏的埙音。记者从书院门那个卖埙人手中购得一盘私刻的碟,没有姓名没有目录,卖埙人说这就是刘宽忍吹出来的声,“第一首,是《风竹》,刘宽忍自己谱的曲。”于是回到家只敢听第一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天上是太阳还是月亮,却分明听到一股来自远古的风声;风从叶子上吹过,从旷野上吹过;风形一会儿扁,一会儿圆,缓缓地变,缓缓地走,到最后耳朵听不见音儿了,觉出一个虚幻的人影从音箱走出来,赶紧关了VCD。
第一次听刘宽忍,听了个震惊,听出一个问号:埙声埙韵,果真都是呜呜咽咽,绕梁三日让人怀古?不久,从朋友处得到一盘正版的《刘宽忍埙独奏专辑》,10支曲子一气听完,感动了,认识改变了。专辑里,刘宽忍吹出《半个月亮爬上来》的诙谐,《美丽的草原我的家》的豪放,《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知音》的委婉。听出了一个共同点,每首曲子里好像都有一个人用极其圆润的喉咙在唱,都是淳朴的人。淳朴人的喜怒哀乐,埙都能尽职尽责,把它表现得饱满充盈。埙有神韵,埙重人韵。
四
在省文化厅见到刘宽忍,已经是9月初的事了。既当了行政领导,日常的公务自然不少,采访中,不时有人打电话谈工作,不时有人送进来一份文件,请他审阅签字。一说到埙,他的眼神儿就闪出另一种光,身份也就回到了音乐家上。
1989年,刘宽忍考上西安音乐学院研究生。这一年,他从蒋永和老师的一部著作里认识了埙。蒋老师不会吹埙,刘宽忍便从另一位老师处借到一个埙,吹出了第一声。他是笛子专业本科毕业,吹,不成问题,问题是一吹就被埙里头的神韵迷住心窍,迈开了10年探索之路的第一步。这10年里,他用现代音律对古埙进行改革,拓宽音域,增大了音量。更重要的是,他对埙的音高和音准进行了规范,从此多个埙可以合奏,乐队可以为埙伴奏,从此埙正式加入了乐器大家庭。10年里,他捏埙、烧埙、造埙,成功研制出十孔埙,获得了国家专利。
1989年、1993年、1997年,刘宽忍分别走访日本、德国、我国台湾,把埙的神韵捎到了更远的地方。今年3月,他在香港城市大学开埙讲座,边讲边吹奏,把一课堂学生弄了个神不守舍。今年10月,香港中乐团纪念建团30周年,将举办多场音乐会,其中一场的名字叫做刘宽忍埙独奏音乐会。为此,刘宽忍打算最近抽一段时间练一练。他为音乐会准备了10首曲目,10首,不知道此去又要倾倒多少人?贾平凹是听了一首便泪流满面的。流泪之后便和刘宽忍交了朋友,便在《废都》里写了一个吹埙的人,其间还出版了《刘宽忍贾平凹埙乐专辑》。不承想这就给刘宽忍和刘宽忍的埙做了广告,1993年11月刘宽忍从德国回来,一下子从音乐学院收发室取回一大袋信件。此后的一年时间,共收到读者来信3万余封,买埙的,学埙的,每天上百封。
五
因了刘宽忍以及他的为数不多的同事、学生的努力,西安埙的发展有高度,有深度,但宽度、广度不成比例。西安城里,背街小巷,城河树林里,你偶可听见二胡、笛、萧,埙在何处?西安音乐学院也没有开设埙专业。刘宽忍估计,现如今西安市会吹埙的人,大概在百人左右。百人里头,大概有一半人,手里的埙不够标准。所以说,想叫神韵走遍西安,路还很长。
刘宽忍担任省文化厅副厅长7年了,工作一忙,埙的推进步伐多少受到影响。这7年,他参与组建了中国埙文化学会,在西安交大、建筑科技大学等三座大学担任客座教授,讲授埙文化,当堂演奏埙曲。在西安的一些领导干部中,刘宽忍挑头搞起了一个吹埙品埙的小圈子,隔三差五,找一个茶社聚一聚,教学相长,其乐融融。
以前刘宽忍有一个顾虑:我是搞埙出身,担任领导后,如果在埙的发展方面有所侧重,抓得多一些,具体一些,会不会有人说我偏向,厚此薄彼?他说今年以来心门开得大了,把问题想开了,因此今年省文化厅就开始有了新举措。一、把中国埙文化研讨会争取到在西安开,已经定秤,今年10月的事儿,打算借这次会议的风,扩大埙的影响,让更多的西安人接触埙,了解埙。二、在大学里开展吹埙迎奥运活动,计划组建百人左右的团体,统一购埙,统一教授,成熟后搞数场演出,吹出埙的气势。三、为埙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工作正在筹备之中。
埙是简单乐器,但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吹埙的技巧高一点儿低一点儿问题不大,关键是吹出埙的神、埙的韵,这是刘宽忍反复对记者强调的两句话。关于埙今后在西安的发展,他认为首先可以在具有一定文化素养的人群中,比如在大学里先走一步。试想,如果西安半数大学里有埙乐队,那么在埙的普及方面,西安就在全国带了个好头,西安的上空就时常有埙乐缭绕,西安的市民,就有机会听到埙的韵,找到埙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