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冰

　　我不是本地人，但是因为工作关系我经常到西安来。偶尔会看到《西安晚报》的“热线倾诉”，特别喜欢。今天，我也鼓足勇气向你倾诉我内心的苦恼和秘密。其实，我一直没有勇气和胆量将它公开，我之所以选择和你交谈，主要因为我不是本地人，这儿认识我的人很少，所以我不用担心人们对号入座，不用担心人们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我也不用害怕儿女们为我受牵连。我是不是挺没出息？不过我认为任何人处在我的位置都会很难。

　　我在我们那个地方算是知名人士。当然除了我自身的地位、名气之外，还因为我那已经故去的妻子而更加有名。很多人都想成名成家，有名气当然好，但是没有名气也千万不要强求。我现在的苦恼和压抑全部就是因为自己是当地一个名人，要知道人一旦成为公众人物，就会丧失很多自由，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受到关注，而且经常会遭遇莫名其妙的绯闻、闲话，甚至人身攻击。比如，某件事普通人可以做，人们认为那样做很正常。可是同样的事情名人就不能做，一旦做了，铺天盖地的指责、议论就会湮灭你！我现在深深地理解了“人为名所累”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我就开门见山讲我的故事吧！

　　我曾经有一个完整而宁静的家庭。妻子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俩自由恋爱，我俩的家庭以及个人条件都是门当户对的。大学毕业后我俩就结婚了，婚后生了两个女儿。我和妻子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虽然也有矛盾，但总体上我们的关系是和谐恩爱的。如今两个女儿也都很有出息，一个在外企做高级主管，另一个在重点大学读硕士，两个孩子都让我很满意。我们这个家庭一直被周围人羡慕和称赞。然而天有不测风云，6年前的一场车祸夺走了我妻子的生命。那次，妻子和同事一起代表公司前往偏远山区向失学儿童捐助钱物，路上突遇暴雨，车子因为路滑而发生意外，妻子死得很悲壮，她双手紧紧抱住装捐款的包，同时将同事压在自己的身体下面。她的同事伤得不是很重，而她却面目全非！妻子生前的单位是我们那儿一家很有实力的大企业，捐款本身是善举，加上妻子因公殉职，而且死得英勇，所以，公司对此事非常重视，找来新闻媒体大肆报道和渲染，妻子一下子就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烈士。紧接着，一些无聊的记者把目光又对准了我和我的家庭，“名人＋舍己救人的英雄妻子”这本身就很吸引人的眼球。很快，许多关于我和我妻子婚姻生活的报道出炉了，有些报道还算属实，可是也有一些报道就有些夸张甚至虚构了。比如有一篇报道在说到我俩如何恩爱的时候，就虚构了这样一句话：“××曾经满怀深情地对丈夫说，‘我们不能同日同月生，但求同日同月死’。”还有，我们当地发行量很大的一份家庭杂志采访了我，可是，登出来的文章和真实生活出入很大，文章的结尾竟然写道，“××生是我的妻子，死了还是我的妻子，她是我一生的爱人。这辈子我不会再爱其他任何人了。”可是我根本没有说过这句话，妻子生前是一个很正统很严肃的人，她肯定也不会那么说。我不是个多事的人，我不想和这些媒体记者计较，何况他们没有伤害到我和妻子。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我更不想妻子在地下还不能安宁。但是，这些不实报道却给我带来很大的压力和束缚，从此我的生活不再平静。

　　妻子刚离开那几年，我很痛苦很不习惯，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伤痛逐渐平复（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我希望自己能够早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可是，我终究不是普通人，也就注定了我不能像普通人那么生活。有一次，我开车送一位外地的女亲戚去火车站，被记者撞见，第二天我们地方的报纸上就出现了“×××和神秘女郎现身火车站”的八卦文章，而且还有照片。我很气愤，想找那家报社澄清事实，朋友阻止了我，“你还不了解这些记者，就靠绯闻靠捕风捉影靠捏造讨生活，说不定他们巴不得你闹呢！越闹越热闹，越闹他们越有写头。更何况有些事情越解释越糟糕。”想想也是，我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在我们那个城市，我不敢单独和女性吃饭，或者多说话，弄不好周围就有闲言碎语了，什么“老婆才走几天，就耐不住寂寞了”“×××也不是圣人，他一样离不开女人”“谁说世界上有永恒的爱情，你看×××，当年多能吹多感动人。其实都是谎言”。这些话语让我很气愤，我也是人，凭什么我就不能和异性有正常的来往？我们单位有两个离婚的，年龄和我差不多，有不少人张罗着给他们介绍对象呢。而我，单身，各方面条件都优秀，却无人问津。我是生理心理都健全的人，也有七情六欲，凭什么我就不能重新拥有感情？多年好友曾经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理解你心中的苦，名人活得就是比一般人辛苦。想爱却不能爱不敢爱，没有正常人的情感和生活。”

　　我印象很深的是这样一件事，有一天，主管我单位的上级领导专门把我叫去谈心，这个领导一直对我很关照。那天他东拉西扯，云里雾里聊了半天，我都不知所云。我是聪明人，我想他真正想说的话一定难以启齿。果然，在最后，他终于说出这样的话：“人一生活得就是个名声，你是个聪明人，可千万别因为女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而毁了名誉，弄不好还连累了逝去的故人。得不偿失！”听了这话，我许久无法平静，心中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懑。

　　其实，就连我最疼爱的女儿也不能完全理解我。两个女儿都是妻子一手带大的，孩子对母亲的感情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妻子活着的时候，女儿就和她特别亲近，有时简直就像无话不说的姐妹。女儿又特别尊重和孝顺母亲，加上妻子去世时那么年轻，又以那么悲惨的方式，所以，女儿对逝去的母亲充满了眷恋、思念和遗憾。我理解她们，母子情深。但这种感情有时很自私，极具排他性。偶尔，有女性打电话到家里找我，女儿会很不高兴，尤其是小女儿，如果恰好是她接的电话，她甚至会在电话中以很不友好的态度盘问对方是谁、有什么事。女儿曾经不止一次拐弯抹角地表明她们的态度，那就是没有人可以代替妈妈在她们心中的位置。小女儿甚至任性地对我说，她无法接受任何女人进入我们家庭，否则她就要离家出走，永不回头。我非常爱自己的女儿，一想到她们还未成年就失去母亲，对她们就多了一份怜悯、愧疚和迁就。对于女儿的态度，我非常苦闷，我不想失去女儿，因为她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不能失去这最宝贵的情感。更何况，如果因为女人我失去了孩子，那么各种各样的流言和诽谤就可能湮灭我，我能够想像会出现什么言辞：“算什么君子，为了女人连孩子都不要了”“重色而轻亲情，卑鄙小人也”，等等，一个被世人唾弃和鄙视的人，又如何在社会上立足？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出，那么就意味着，我将永远关闭自己的情感大门，我年纪还不算很大，难道从此我要孤独、寂寞后半辈子吗？这对于我的身心都将是非常残忍的折磨，太不人道了！

　　本来，我还想有所保留，可是，越说心里越觉得憋屈，索性一吐为快吧！妻子去世的第三年，我认识了小A，从见到她的那天起，我心中就充满了阳光。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她给了我无尽的安慰，鼓励我走出心灵的阴影；在我最孤独最寂寞的时候，是她静静地陪在我身旁，带给我欢乐和幸福。和她在一起，我甚至就像小伙子一样，找到了初恋的感觉，重新尝到了久违的爱情的甜蜜。本来，我单身，她未婚，俩人又那么相爱，结婚在一起生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是，通常的情况到我这里却变得异常复杂。现在，我俩不能公开我们的关系，即使见面都像是在搞地下活动，偷偷摸摸的，这对于小A来说太不公平了，而且，她越是体贴我宽慰我，我心中就越发愧疚。我很无奈，我也想活得潇洒些，也想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是，我不仅要顾忌自己的名声，故去妻子的声誉，还要考虑女儿的感受，同时，我也不能不为小A着想，她那么单纯那么无辜，她能否经得起流言蜚语，甚至无聊之辈的中伤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未来！（解诗萌插图）

　　欢迎广大读者就主人公的命运和困惑发表议论，为其释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