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亚明/著
说破天,扒坟掘墓、毁人尸身总是件见不得人的事。所以,田家对祖传秘方的传授极为严格。传男不传女这自不必说了,假如这一代有兄弟几人,那也只能传给其中的一个,而且是兄弟当中本事最差的一个。不知是不是田家的扒坟掘墓惹怒了上天,田家的人丁一直不旺。从田玉川他爷爷那一代起,田家几代单传,而且从没有女儿。更令田家人寒心的是,田家从没有过“三代同堂”的时候。像田玉川,他十九岁娶妻,当时父母都健在,本该可以让老人抱上孙子。谁知,田夫人偏偏不开怀,直到二老下世,也没见着孙子。外人不了解,但田家的人自己不免常犯嘀咕:这是做了孽呀!
然而,田家的“正骨膏”早已名声在外,如今再想说不干了,丢不起那个人哪!于是,田家人便一方面顶着沉重的心理压力、受着道义的谴责,一方面却继续干着扒坟掘墓的勾当。大概是为了减轻自家的罪孽吧,田家几代人都极乐意做善事。久而久之,田家便成了永定镇上人缘儿最好,声望最高的人家。
据祖上传下来的说法,用人骨入药,必须取死亡在百日之内的人骨才有效力。所以,田玉川一年之中总要去盗几次墓。每次盗墓之后,他都要病上几天。他配药的屋里之所以长年锁着,不让任何人进去,主要是怕吓着家里的人。父亲在世时,他曾问过父亲:“咱家的秘方,我妈知道不?”老人果断地摇了摇头,紧张地说:“除了你,我谁也没敢告诉。”所以,田玉川自然也不敢对夫人说起自家的秘方,翠萍自然就更不会知道了。
那年月,盗墓的事儿时有发生,人们并不感到奇怪。再说,又有谁会怀疑大名鼎鼎的田大夫,会是个“盗墓贼”呢?看来,马金山早就发现了他的秘密,只是一直不说罢了。想到这儿,他更觉得马金山够朋友了。
今后该怎么办呢?这真让田玉川烦躁不安。凭他的医术,就是不指望靠“正骨膏”治病,那也是个一流的中医大夫。何必担惊受怕,去干那扒坟掘墓的勾当呢?然而,“正骨膏”已经成了他田家的招牌,成了永定镇的招牌。要是停用了正骨膏,老百姓会怎么说?他又怎么对得起祖宗呢?正骨膏在他田玉川手里绝了迹,他不成了败家子了吗?
更重要的是,祖上传下来的遗训,又让他觉得理直气壮:用死人的骨头,医治活人的伤痛,怎么说也是件善事呀!凭他是谁,埋到地下之后,用不了几年,还不是变成了泥土?对于死人来说,烂在地里和做成膏药,有什么区别吗?对死去的人本无所谓,但却能让活着的人伤愈如初,这有什么不对?他的“扒坟掘墓”和那些专为掠人钱财,偷盗死人陪葬物,甚至奸尸的淫贼,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正所谓“医者父母心”,他田家正是为了治病救人,才不得已而为之的。此心惟天可表,问心无愧,又何必怕人说长道短呢?
当年,他父亲就是用这番听来不无道理,甚至冠冕堂皇的话来教训他的。尽管好像是正大光明的理由,但父亲当年盗人尸骨时,从来也是偷偷摸摸的。这些听来似乎挺有道理的话,却只能在田家后院儿里,父子之间才能讲,却不敢去对别人说。田玉川有时觉得,这分明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嘛!
田玉川不止一次地想过:能不能用猪、狗、牛、羊的骨头,取代人的骨头入药呢?从中医理论上来讲,吃啥补啥。这里所说的“吃”,肯定是吃动物的各种内脏,绝不可能吃人的器官。从这一点出发,用动物的骨头代替人的骨头,肯定没问题。然而,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从不敢擅自改动祖宗传下来的秘方。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不敢冒险做这种试验。万一失败了,他田家的牌子倒了,自己丢人现眼不说,还会把病人毁了。到他这儿来求治外伤的,都是腿折胳膊断的人,他要是把人家给“试验”成了残疾人,岂不是缺了大德吗?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充满了神秘的色彩,让他只有顶礼膜拜的份儿,却不敢产生别的什么想法。所以,他一想到对“祖宗”的背叛,立刻就变得诚惶诚恐了……。
其实,当年田家老祖创出“正骨膏”时,不过图了个取材方便。在当时,遍地是死人的白骨,想找牛、狗等动物的骨头反倒不容易了。但几百年之后,田家后人却把老祖宗当初的这种“偶然”,当成了必然。田家老祖当初绝不会想到,他的后世子孙对他当时“胡凑合”出来的方子,崇拜到战战兢兢的份儿上。
想得头都大了,也没理出个头绪来。田玉川索性不去想了,自言自语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管他哩!”(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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