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涅公式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2-27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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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义怀

  鸡快要叫过三遍的时候,涂干西猛的一个激灵从睡梦中醒来。他的心跳得像一头咆哮的豹子,似乎随时都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紧紧摁住胸口,长长地出了口气,还好总算躲过了父亲气急败坏挥舞着的竹篙,不然落在身上肯定又是皮肉开花。天色还早,月光透过明瓦勾勒出小屋朦胧的轮廓,墙上挂的斗篷蓑衣、提篮绳索隐约可见,屋里寂然无声,涂干西只听见自己还在打鼓似的心跳。他试图坐起身来,可稍一动弹,全身上下到处火辣辣地疼。他紧咬嘴唇,两肘撑着床板,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一狠劲坐直了身,一阵钻心的疼痛使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拼命忍着才没有叫出声。

  剧烈的疼痛让涂干西又回想起昨天那场风暴。是他先冒犯了父亲吗?父亲担粪,他挖窝子撒种,父子俩合作虽说不上默契,倒也相安无事。涂干西计算了父亲挑一担粪来回的时间,他有十来分钟的空闲,正好可以看带在身边的那本《东周列国志》。这是从一个收荒匠那儿借来的,借期半个月,报酬是两个鸡蛋,他必须赶着读完。刚开始他还小心翼翼,不时提醒自己在父亲翻过那道坡坎刚冒头就去干活。后来越看越入迷,直到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到耳边他才如梦初醒。他立即藏好书,扛着锄头小跑过去。父亲撑着扁担站在土中间,喘着粗气,对他怒目而视。他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吭气,父亲吐了一口唾沫,越发大声叫骂起来。骂他懒,没用,是个废物。涂干西咬着嘴唇,使劲挥舞着锄头。他感到委屈,也在内心里责怪自己太不小心。他希望自己的沉默和拼命干活能让父亲消气。可父亲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从涂干西小时候开始数落,说他如何顽劣,不听话,调皮捣蛋,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让人看得顺眼。既然这样,你养我干什么?涂干西忍不住顶了一句。父亲呸了一声说,养你还不如养头猪,猪养肥了还可以杀了过年,你除了惹我生气还有什么用?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涂干西,他扔了锄头说,你才是头猪。你个孽障,反了你了,父亲脸上青筋暴露抄起扁担劈头盖脸一阵乱打。他没有跑,反而迎着父亲顶上去,父子俩对峙着,四目相对。涂干西不到十三岁,可个头差不多和父亲一般高了。父亲两眼上挑,瞪得像只乌鸡,扯着嗓子吼,翅膀硬了,敢跟老子叫板了?!父亲双手紧握扁担,唾沫星子直喷到涂干西脸上。涂干西攥紧拳头,闭上双眼,胸脯扯风箱似地起伏着。父子俩的这场冲突闹得全村都有了动静,不少人站到院坝里探头探脑张望,也有的远远喊一嗓子劝解。母亲哭喊着跑到地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好说呆劝才把父子俩分开了。

  算八字的说他和父亲天克地冲,生来就是冤家。涂干西是不相信算命的,可他和父亲的冲突因何而起呢?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也有温和的一面。小时候,父亲外出回来总要给他带一样好吃的或好玩的,也常把他顶在肩上走村串户去收粮。可这种美好的日子从他懂事起就一去不返了。父亲是一个要求严苛的人,见不得孩子野玩,涂干西一天到晚总有干不完的活,不是扯猪草就是捡柴拾粪,稍大一些就安排他放牛喂猪了。涂干西俨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小长工,而父亲就是刻薄吝啬的土财主。穷怕了,祖宗八代脸上都刻着一个穷字,父亲时常感叹。他是要发奋兴家的,而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兴家只有八个字:刻苦耐劳,勤俭节约。父亲的节约到了可笑甚至可悲的地步:煤油灯的灯芯挑到最短,燃一粒黄豆大的光;碗里的饭是一颗不能剩的,掉到地上的也要捡起来吃了。有一次,涂干西不肯吃父亲从地上捡的饭粒,父亲顺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骂他是败家子。最让涂干西觉得恶心的是,家里的鸡仔在茅厕里淹死了,父亲也不肯放过,一边惋惜一边还郑重其事地说,终于可以打一顿牙祭了。父亲这样要求自己,也这样要求涂干西,他要按自己的样板打造涂干西,实现他兴家发财的梦。可涂干西隐约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他要活出另一个样子,闯出另一番天地,可父亲横在他面前,像一只老虎一样拦住他的去路。

  昨天那场风暴,是最后那根稻草,使涂干西下定决心要去走自己的路。

  涂干西蹑手蹑脚下了床,侧耳仔细听了听,母亲房里没有动静,牛圈那边传来父亲忽高忽低极有韵律的鼾声。他穿好衣服,踮起脚尖走到墙边取下遮掩在斗篷后面的包袱挎到肩上,然后移到门后一点点摇动着拉开门栓,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掩上门后,涂干西轻手轻脚来到院子里。月亮已经落到山后的树梢了,鸡鸣也稀疏了不少,竹林里偶尔传来几声怯怯的鸟啼,山野间飘浮着一层薄如轻纱的晨雾,秋分后的天气已有几分寒意了,但天色还不错,东边的天际露出些许亮光。涂干西朝牛圈那边瞅了瞅,父亲高低起伏的鼾声中夹杂着轻微的牛的反刍声和喷鼻声。他掏出一张揉得有些皱巴的纸,拿在手里抚了抚,想把“父亲大人亲启”几个字抹平顺些。犹豫了片刻,涂干西快步走到牛圈门边,从竹篾门的缝隙把纸片塞了进去。这一刻,泪水忽地涌出来,他扯起衣袖抹了一把,决然转身走了。

  他选择了屋后那条荒僻的小径上路,这样可以避开村里起早捡粪和赶场的人。

  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行走,长满了荆棘杂草,有时树丛和草窠里会盘着一条蛇,或藏着一窝马蜂,冷不丁遇上会吓一大跳。有经验的人会提前准备一根棍子,一路探拨,以防不测;手里有根棍子还有另一个好处,可以用来打狗。“叫花子都有根打狗棒!”这是涂干西的爷爷生前时常念叨的一句话,老头逃过荒要过饭,又是几代单传,很疼这个孙子,疼得有些让人哭笑不得。每次父亲要动手打涂干西的时候,老头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打你儿子,我就打我儿子!这句话像免死金牌,让涂干西少受了好些皮肉之苦。爷爷临走前交代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留给涂干西的:娃儿,少顶撞你老子,小棒受,大棒走!父亲收拾他的武器五花八门,随手拈来:木棒、荆条、扫帚、竹耙、响篙,逮着什么使什么。村里孩子没有不挨打的,父亲打他也不算太狠太出格,可涂干西与别的孩子有些不一样。他不认为老子打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也不赞同他母亲教育他的“黄荆棍儿出好人”之类的老话,他经常回击父亲的一句是“好好讲道理哦”,而他父亲最听不得这句话,每次听到都火冒三丈,边抄家伙边骂:好吃懒做的孽障,黄荆棍儿就是最好的道理!在涂干西眼里,父亲吝啬、刻薄、蛮不讲理,如一座山似地横亘在他渐渐长大的心上。一个日益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要跨越父亲这座山。

  有时候,也有些可怕的想法掠过:夺过父亲手里的棍子,然后狠狠地……等他睡着时候,抓起他身边的烟管劈头盖脸地……要不,他牵牛的时候,在前面突然挥动一块红布……当然,这只是孩子一时愤激的思绪,从来也没有付诸实施。倒是爷爷那句话里的一个字时时在心里蠕动,走!

  往哪儿去呢?涂干西的目标倒是明确——城里。可城在哪儿呢?他就不知道了。涂干西走得最远的地方是跟着奶奶去过十里外的高庙。他的世界里全是山,即使站在家乡附近最高的山坡上,目力所及也全是连绵起伏的山一直延伸到天边。山那边是什么?他和小伙伴们躺在山上晒太阳时也讨论过这问题,有的说是海,有的说是平原,也有的说还是山。到底是什么?谁也没见过,谁也没去过。不过,涂干西有自己的主意,山外边肯定就是城。父亲跟一帮做生意的朋友吹牛时眉飞色舞地谈到过城里的光景,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店铺、茶馆、戏楼、饭庄,逢场赶集时节人山人海。他要去城里看看,或许那里能找到活干,甚至做苦力也行。

  还好,一路上没有碰到熟人。太阳约莫升到三丈高的光景,涂干西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路了,他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正是秋收时节,田里的稻子已收割完了,一个个草垛齐整整地堆码在田埂上。高粱也被割去了沉甸甸的头,剩下的高粱秆终于站直了身子,一大片一大片似受阅的兵士一样排列着。红薯的叶子已发黄,花生也差不多成熟了。秋日的太阳还有几分热力,涂干西坐在一块岩石上,扯起衣襟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珠。他看见远处一个瘦小的妇女正埋头捡拾地里的落穗,那身影和母亲有几分相似。涂干西眼里一热,母亲最是他放心不下的。她胆小,懦弱,遇事忍让,简直就是父亲的出气筒。可就是这个弱小的母亲,在他面临父亲的拳头和棍棒时,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走后母亲的日子怎么过,想到这儿两行热泪从涂干西脸上淌下来,他甚至有点儿后悔自己的鲁莽,不该丢下母亲一走了之。他在原地打转,手中的棍子在地上狠狠地点点戳戳。还是回去吧,给父亲认个错,委曲求全……不行,连这点狠心都没有还能成什么事体呢?另一个声音在嘲笑他。他抹了把眼泪,抬脚踢飞一块石子,惊得路边林子里一群鸟雀尖叫着扑棱棱飞向天空。

  涂干西本以为天黑前就能赶到城里,可眼看日头都快落山了他还在山里转悠,连城市的影子也没有。触目所及没有一户人家,天色很快就暗了,黑黢黢的山林从四周逼压过来,不时响起几声鸟兽的怪叫。他头皮一阵发麻,放开脚步奔跑起来,身后却紧跟着一串脚步声追赶着他,他跑得越快后面追赶得越紧。他突然明白过来,那是自己脚步的回响。你个胆小鬼,他骂了自己一句,突然朝着天空和旷野咆哮,有什么妖魔鬼怪你们尽管出来吧,我不怕你们!除了传得越来越远的回声,什么也没有,只有天空几粒瑟缩闪烁的星星调皮地眨眼。涂干西兀自哈哈笑了,只觉一股豪气从脚底蹿向头顶,然后从天灵盖飞奔而去。

  得赶紧找个地方过夜,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到了城里就好了,涂干西告诉自己。这荒山野岭的,能去哪里呢?涂干西这样想着,借着稀微的星光四下张望。他发现左边坡沿的林间不时跳动几点亮光。难道有和自己一样独自栖身野外的人?有光亮总比黑灯瞎火好,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涂干西抓住茅草,攀着树枝爬了上去。坡上没有一个人影,亮光在黑暗中时隐时现。涂干西划燃随身带的火柴,跳动的火苗中,他依稀看见一副裸露的棺材板上散着几根白骨,骷髅头歪向一边,嘴间横着两排白生生的牙齿。涂干西猛的一声尖叫,一个箭步跳下坡坎,重重摔在地上。他的心狂跳不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接连干呕了几声。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而近,涂干西吓得魂不附体,一跃而起上下翻飞舞动手里的棍子在空中乱劈乱打。但那声音没有停留,轻响着向更远处飘过去了。涂干西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里擂得像一面鼓。慌乱中,他定了定神,四周山林间树叶摇响,像在齐声嘲笑他的胆怯。涂干西又气又恼,羞愧于自己被一具枯骨恐吓,又被草木之兵捉弄。他天生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少年的叛逆和胆气又重新回到心间,手里的棍子狠狠在地上戳了戳,宣战似地说,我就不信这个邪,今天老子就在这儿睡了!他重新爬上坡地,找了些树枝枯叶点了一堆火,面向棺材坐着,掏出玉米馍掰了一半对着火光中的骷髅挥了挥说,看你刚才把我吓的,你也怪可怜的,一个人呆在这荒山野岭。你也饿了吧?我们一起吃呀!这个晚上,涂干西睡得出奇地好。他陡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没有杂念和恐惧,你就什么也不怕了。

  重新上路的涂干西精神抖擞,像刚蜕了皮的蛇,焕然一新,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他的脚步分外轻快,吹着口哨,连蹦带跳,仿佛要从地上飞起来。他喜欢这样的自己,也喜欢周围的一切,时而仰头学树上的鸟叫,时而俯身去捉停在花间的蝴蝶。他就这么走着,自信而快乐,爬坡过坎,穿过林间小路,跨过淙淙溪流。累了就找块山石躺一会儿,看天上的流云从头顶飘过,看鸟儿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飞翔。渴了像头牛似的就着山间的清泉喝个痛快,山里的水清甜甘润,比世上的美味还要可口怡人。他从没有想到人可以这样无牵无绊地在天地间自在独行,反观以前那个恋恋不舍的家不过是一个鸟笼,而自己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还满怀不舍和留恋。如今他就是一只出笼的鸟,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飞多远就飞多远,县城只是他暂时落脚的地方,而终点在哪里他还不知道。

  涂干西一直顺着山路走,那条路扭曲盘结,回返往复,像一条细细的羊肠缠在山的腰身上。遇到岔路口,涂干西就拿棍子来回点兵点将数一二,有时候他选择走点一的那条,有时候又走点二的那条。他知道这近乎儿戏,对错参半,但身边没有可问路的人,他也不想问别人。这孩子的心性在随意中隐藏着一股倔强,就算错到底也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第二天的行程在期待和兴奋中很快就过去了,黄昏时分,天色阴沉下来,随即落下星星点点的雨滴,涂干西还一个人在山岭间徘徊。他隐约感觉自己是走错路了,听父亲说去县城不过几十里,两天早该到了。不过涂干西并不觉得沮丧,就算走错了也只是迟到和早到而已,迟早都会到的。他有的是时间,并不急。眼下急的是找一个地方住下来,他不想去找人家投宿,有了昨晚的经历在野外将就一晚上也没什么大不了。

  雨脚越来越密,天边不时传来隐隐的雷声。涂干西四下观望打量了一番,半山腰有一处岩穴,旁边孤零零耸着棵榆树。这真是一处天然的避雨栖身之地啊,再好没有了。他赶紧扒了些枯草树枝,顺手采了些野生板栗和浆果,抓着崖畔垂下的一段蛇藤猴儿似攀了上去。刚安顿下来,涂干西就闻到了一股骚臭味,地上隐约有爪印和干结的粪便。涂干西抽动鼻子嗅了嗅,这不是他熟悉的山羊味,也不是日常牲畜的味道。我这是闯到谁的家里来了啊,还是另找地方吧,涂干西有些犹豫。可雨势瞬间就大了,雷也响得越来越近。涂干西心里一横,念叨着说,伙计,下这么大的雨,我也没地方去,你也莫见怪,借宝地搭个伙吧!他放下包袱垫在身后,伸开双脚斜靠在岩石上,几分悠然又几分忐忑地看着外面的雨。天地间一片晦暝迷茫,闪电撕开一道道缺口,雷声一个个炸裂,那雨像天河的水开闸般往下倾泼。涂干西静静地看着这雨,心里演奏着激昂雄壮的乐曲。这就是所谓的天籁吧,他想。几十年后,也许他还会想起这场雨,在暮年某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风雨交加中,涂干西慢慢睡去。半夜时分,他被一阵凄厉的嚎叫惊醒。陡然睁开眼,黑暗中两双绿幽幽的眼睛逼视着他。涂干西毛发直竖,顺手抓起棍子,弓身死死抵住岩壁。主人到底回来了,涂干西嘀咕道。一头狼低沉地怒吼着朝他逼近,另一头在原地喘息着似乎准备接应。涂干西喃喃地说,借地方睡个觉哦,不要这么凶啊,天亮就走。两头狼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不再出声,洞穴里只听见狼和人粗重的呼吸。双方僵持对峙了一会儿,前面的狼开始一点点后退,后面的狼也跟着撤退。这样就对了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涂干西长舒了口气说。可就在他稍微放松的当儿,两头狼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朝他恶狠狠地扑过来。两个家伙商量好了似的,一头攻击面门,一头撕咬他的腿。涂干西惊出一身冷汗,棍子下意识横着一挡,同时一只脚猛踹出去。上面的狼前爪搭在棍子上,两道绿光直逼他的眼睛,舌头差一点儿蹭到脸上。涂干西本能地全力甩推,那头狼跌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哀嚎。但涂干西感觉有什么东西嵌进了他的腿里,用力撕扯着,要拼命撕下一块肉来,疼痛顺着大腿直涌进脑里。他抡起棍子一阵猛击,那头狼哀哀呻吟着倒在地上。涂干西迅速摸索着抓起一块石头,朝另一只狼砸过去。那只狼一声惨叫,眼里的绿光渐渐黯淡了下去。洞穴里一片漆黑,黑暗中回响着涂干西扑通扑通的心跳。我说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哟,他如释重负又有些哀伤地自言自语。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没有亮,朦胧的山影披着一层清辉。涂干西睡意全无,借着月光,他看见一大一小两头狼横躺在地上。也许它们是母子俩呢,涂干西无奈地叹惜了一句。他解开包袱,从衣服上扯了一绺布条缠在腿上,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出了洞穴。

  涂干西在路上蹒跚地走着,可兜转了半天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迷路了,也许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他坐在半坡上,山风吹起他浓密的黑发,他的脸庞已开始呈现青年的模样了。不知怎的,这会儿他有些想家了,可家的方向他已分辨不清,去城里的路也找不到。可他一点不丧气,也不后悔,他内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东西正恣意生长,丰盈着他扩展着他。涂干西甚至不怎么怨恨父亲了,这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晌午时分,一粒黑点从山脚下慢慢爬上来,走得近了才看清是挑着担子走村串户的一个卖货老头儿。他在涂干西面前停下来,捋着山羊胡子,一脸疑惑又好奇地上下打量。娃儿,荒山野岭的,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跟老子吵架了还是和娘怄气了?老头笑眯眯地问。没有,我出来打狼,迷路了,涂干西笑着说。打狼,怕是打架吧?还挂彩了,打输了?老头和善地揶揄说。你说打架也行,你去上面看看。涂干西指了指那个洞穴。老头奇怪地瞥了涂干西一眼,撂下担子直奔洞穴而去。不一会儿,他满脸狐疑又惊奇地跑回来问,你是哪家的娃儿啊?老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恐。涂干西指了指山那边问,这里到县城还有多远?还有四五十里地呢,老头说着从担子里掏了一包药粉蹲下身给涂干西敷腿上的伤。走了两三天,我还没有走出十里路啊,我感觉自己走了好远呢!涂干西看着头发苍白的老头感叹说,突然想到父亲,他的鼻子不禁一阵酸楚。娃儿,你不止走了十里路啊,我一辈子也没有走你这么远的路呢!涂干西感觉老头的手有些颤抖,他的声音也在轻微地抖动着。

  那天,涂干西跟着老头回了家。老头把他送到屋后的垭口四下望了望说,这块地生得好哇,快回去吧,你爹娘老子肯定急死了。涂干西顺着离家那条荒僻小路回到自家院子,他觉得光阴似乎一下子过去了十年八年。爹正在给牛喂草料,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手里的一抱草滑落到地上。才两三天,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以前那个凶悍凌厉的父亲消失了,他的眼睛红通通的,满是哀伤。涂干西突然单膝跪地说,爹,孩儿错了!他看着父亲,就像看着一个老去的孩子,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到自己已跨越了父亲这座山。

  爹朝里屋吼了一嗓子说,娃儿他娘,快起来,你的干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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