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荣店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4-10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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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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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荣便利超市的老板赵福荣,坐在店子最底端的仓库里喝闷酒,四周的架子上码放了四五层的盒子、袋子。仓库的门对着店内通道,不时有人来取快递。赵老板郁闷是因为隔壁又要开一个便利超市,用屁股都想得到,经营品种跟他的店差不到哪里去。

  马上开业的店叫义家,广告已经贴出来了,时间是2019年12月28日,当天优惠大酬宾,全场6折,10天内部分商品 8折。赵福荣明白义家是要抢 “两节”生意,也是抢他的生意。义家的位置好,在绿苑小区大门左侧第一家,福荣挨着它排在第二家。福荣开了两年,聚集了一些人气,赵福荣的妻子、儿子、儿媳都参与进来了。第一个春节,一家人没有回乡,照常营业。一家人都指望这店子养活,开门一天就有一天进项。谁知来了个对手,开一家别的店行不?房东也是,一点都不负责。两年前,赵福荣来租房,本来是选第一家,物业说这房子有主了。做生意位置很讲究,有时转个弯销量就有天壤之别。赵福荣以为房子会做别的用途,谁料到来了一个对手。好日子到头了,两个刺猬挤在了一起。妻子进来,让赵福荣少喝点,别发错了快递。他叹口气,又倒一盅。

  花篮两排,一排6个,礼花16响,义家噼里啪啦开业,50平方米的店子挤满了人,一个便宜三个爱。这一天福荣只有寥寥数人。虽说赵老板和义家的钱老板无冤无仇,但同行是冤家的说法在今天就是例证。赵福荣让儿媳混在顾客中进去,自己的目标太大。他希望两家的品种都不相同。儿媳回来报告:“它没有烟酒,冰柜多两个,冷冻食品多。其他的跟咱家大致差不多。”

  福荣店里设有菜鸟驿站,接发6家快递公司的货物。岁末年初,快递堆在门口小山似的。小雨纷纷飘下来,赵福荣就喊儿子撑伞,小赵擎着一把蓝白相间的伞出来,立在店面右侧,弯腰撅腚推墙边的铁桶到门前两米处,一桶干水泥,高及小赵膝盖,居中有一孔,为撑伞量身定做。伞柄插进去,打开来直径约3米,正好罩住下面的快递件。伞是去年夏天一款饮料刚上市,厂家发货时顺带赠送的,帮助打广告。赵福荣用时爱惜,收时小心,现在除了颜色变浅一点,其余还跟原来一样。小赵哼哧哼哧把那些装着吃穿用的大小纸箱子,都归拢到伞下面。钱老板走过来说:“这伞这样放不行,挡住了义家的顾客。”小赵没有觉得挡,居民想进义家店的话,一出小区门就进了义家门。逛了福荣店再过去也不碍事啊,走到义家门口右拐就是,除非有人贴着墙根走才会被快递件挡住,这人又不是老鼠。小赵说:“一直是这样,这桶的锈迹还在地上呢。伞在侧面,两店交界处,没问题呀。”钱老板说:“以前,这儿是空的,现在这里有店子,不同了。”小赵反感:“照你的意思,这伞就不让撑了,你没有这个权利吧?” 钱老板气得说了一句:“年轻人,说话不要太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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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家的生意明显好于福荣,钱老板很兴奋。铺货也比较勤快。这天中午,依维柯送货车来了。米面油盐、方便面、方便饭、沙琪玛、薯片、苏打饼干、各类小包装零食。钱老板出来指挥倒车,妻子和女儿候着接货。司机左右打方向盘,却未如钱老板的意。钱老板嘴不闲,手不停,车尾左歪右扭,一下撞到那把大伞,立马,伞骨折断三根,耷拉下来,像一只大鸟在翱翔中被排枪打断一边翅膀。赵福荣听到汽车在门口磨磨唧唧一直未熄火,就走了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钱老板头一偏,假装眼前没人,更谈不上什么道歉。司机赶紧往前挪车。

  “这撞伞是怎么个意思?不要太欺负人。”赵福荣憋了几天,紧皱眉头声音很大。

  “哎,我欺负你?伞坏了说伞。”

  “就说伞,你怎么赔吧?”

  “谁撞找谁。”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瞎指挥造成的。”

  赵福荣不想纠缠于此,上前几步,让司机下来看被撞坏的伞。一口价100元,坏伞拖走,不赔休想走人。

  司机跟小赵差不多大,估计是一个新手。小伙子下来赔不是,说这100元钱是不是太多了,我这一天也才挣100元钱,何况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赵福荣说,这个我管不了,你们之间扯清楚。司机看看钱老板,指望他出来调和。钱老板把脸转向车厢,装模作样看货。司机说没带钱,下次带来再给。小赵冲出来说,这些小伎俩我们看得多了,来点上档次的。说完,小跑到车尾,拖下一个卸货用的四轮小平板车。威胁说,如果不付钱,这大车和小车都给你砸了。僵持,司机想还有下家的货要送,闹到最后赔钱又赔时间划不来,就哭丧脸,扫了赵福荣的微信,注明赔伞,付了100元。司机气呼呼地发动车,往前滑了四五米。老板娘发牢骚:“搞这么远,怕我们有劲没地方使。”司机不理老板娘的嘀嘀咕咕,心里恨恨的,等会儿如果哪一个顾客因为货车绕路出了岔子,不又是自己的责任?核对完数字,司机一踩油门冲了出去,这一天算是白干。

  福荣关门原来是晚上9点半,后来快递多了,延长到11点。这天关门清理完货物时,那个小平板车露出来了,这不是送货的依维柯车上的吗?可能当时儿子在气头上忘了还,也可能压根就不想还。睡觉之前,赵福荣想,今天这司机算是吃了义家的一个闷亏,交了100元学费。于是发微信告诉他“小平板”遗落在店里,找个时间来拿。赵福荣做事喜欢明来直去。司机回话,这段时间活儿太多,跑别处去了,专程来一趟划不来,让先留着用。赵福荣曾经想让街上的五金店做一辆这样的车,大约百把元。现在这 “小平板”算是旧车,赵福荣觉得“先留着用”很模糊,不如来个干脆的,自己不是“白大拿”,就与他商量,把车转让给自己。赵福荣说,现在这车半新,作价50元?司机说行。赵福荣就转账50元过去。

  优惠10天之后,义家的顾客仍然保持一定数量。赵福荣从号称李喇叭的李大爷处听到,隔壁的同类商品比自己便宜。李大爷快80岁了,退休以前是一个检修工人,在现场喊惯了,嗓门大,走到哪里哪里热闹。加上他掌握的民间信息多,喜欢说,爱唠叨,居民笑称他李喇叭。李大爷是福荣店的常客,没事喜欢到店里与赵福荣唠嗑,两个人关系不错。李大爷说:“我只说我买过的,克明面条一筒便宜2角钱;京山桥米,10斤少1元钱;镇江醋一瓶少2角钱。你的进货太贵就无法跟他比呀。”李大爷是来买酒的。他喝白云边三星,50元一瓶,一个星期一瓶。这都是在退休前养成的习惯,干检修,跑路多,活儿累,每天喝一点酒解乏。李大爷对菜不讲究,一碗牛肉面或者一碗牛肉粉便可以喝二两酒。赵福荣按惯例给李大爷打8折拿了一瓶。李大爷说:“我听说,义家的关系很广,路子野,进价低。你自己想想怎样把进价降下来,义家的东西便宜,大家当然到那里去。”赵福荣胸前像放了一只冰袋,照这样搞法,如果义家的货物跟自己的一模一样,他的店不就垮了?福荣和义家竞争,居民高兴,以前仅此一家,没有选择,现在他们恨不得两个店天天杀价,自己得实惠。赵福荣不怨居民都往义家跑,怨自己没本事。先过了春节再说,办法总是会有的。

  3

  年如同正在收线的风筝,越来越近。钱老板算着回乡的日子。他的店现在还谈不上赚钱,但拉来不少人,有一点开门红的气象。钱老板在包工程上赚了钱,办这个店也是为了多项发展,光靠工程不行,他的想法是以后回乡里开大超市。他写了告示,1月22日(农历腊月二十八)至1月28日(正月初四)休息,1月29日(正月初五)正常营业。他贴好告示,走到人行道的花坛边,一只脚踩在上面抽了一支烟:前段时间开张,一家人累了,该回老家休息几天,也看看老人。正月初五开门,就在店里接财神,沾一点财气。他把烟头弹出去,划出一条钓鱼线落在花坛的另一头。

  次日早上,赵福荣到店里很早,他瞟了一眼义家的店门,随即吩咐儿子写一张春节期间营业安排,1月24日(农历除夕)休息,开门时间与义家一样。赵福荣的老家在武汉之南,离绿苑小区约100公里,路直道宽,两个小时就可以到家,当天早上8点出发,中午吃年饭来得及。

  1月23日上午,武汉封城。一大早看到消息,赵福荣捏着手机懵了,没想到疫情这么严重。之前,他也浏览过有关肺炎的消息,没当回事。

  老家是回不去了,店开不开?全家表决2比2。赵福荣夫妻赞成。小赵夫妻反对,疫情严重,防病第一,保险起见不开。赵福荣决定开,还是那句老话,开一天有一天的收入。他给家人分工,儿子儿媳马上去买口罩、酒精;一早一晚到店里帮助消杀,理货,尽量减少与人接触,小夫妻正在备孕。妻子在店里坐镇,他自己跑进货。武汉市内交通停摆,进货的路子还要靠自己钻。

  23日早上,绿苑小区的大多数居民忙着购物,不怕远的奔大超市,不想跑路的就到门口的小超市来,有的不知道义家已经休息,就骂骂咧咧:赚钱的时候在,关键时候溜,奸商奸商。大多数人无心骂娘,抓紧时间挤进福荣店各取所需如一锅滚粥。货架上吃的东西一扫而光,平常不入眼的粉丝、面粉、藕粉都被人提在了手上。赵福荣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做生意的兴奋一闪而过,接着心如被绳扯着疼。他知道大事不好,物资会紧张。眼前,店里这么多人,假如有一个新冠患者,那就“掉”得大了,店子马上会被封掉。赵福荣一激灵,一步跨到那个撑伞的桶上,大声地呼喊:外边的人不要进去,里面的人出来一半,染上新冠是要人命的。见人群没多大反应,一旁的李大爷叉腰横在门口,堵住拥入的人群,李喇叭叫起来:“老少邻居们,赵老板说得对呀,不能挤在一块儿,容易出大毛病。来来,看你们哪个敢挤我,我往下一歪,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他这样一说,人流马上被闸住。店内板结的人群稍许松动,留出空隙排队交费。一个小时后,福荣店风平浪静。李大爷也是听到封城的消息后来买米的,他算是一个孤老头子,儿女们长大,像树一样分叉各地安家,老伴也先他而去。一个人生活简单,他喜欢吃个新鲜,春节的物资储备并不多。李大爷看一眼空空的货架笑笑:我这是帮赵老板种田,荒了自己的地。他原准备还帮楼下腿脚不便的王大爷带一袋米回去的,看样子只能明天再来。赵福荣说,李大爷,好事不是白做的。他到仓库拎出两袋20公斤的大米,放在小平板车上。赵福荣担心李大爷扛米上楼困难,就说送他回去。李大爷让他赶紧忙去,自己上半层楼休息一次,能行。赵福荣没有客气,发动小面包车喷着白气走了。他上车之前,跟几个供货商打电话,问刚封城还能否送货。都回话说,什么时候啦,哪有车送;自己来取,晚了没有货,不怪不讲交情。

  4

  防控越来越严,不管是单位车还是私家车,无证一律不准上路。

  2月初,绿苑小区封闭了,居民不能出门。到小区门口拿团购物资,一家只能去一个人。赵福荣找到了网格员,写申请、填表做起了志愿者,他的任务是为上下楼困难的空巢老人送菜。他有自己的小九九,不当志愿者,怎么进小区?生意就更不好做呀。赵福荣的儿子加入绿苑小区的团购群,收集购物信息和登记。他自己骑三轮车每天早上到事前联系好的点或者田间地头,把预订的菜米油面拖回来。赵福荣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推着小平板车在小区里一家家跑。绿苑小区是一个老小区,除了马路边有两栋新的高层楼房,其他的都是7层以下,没有电梯,而赵福荣服务的老人大多住在这样的楼里。

  这天,要送的有20多家,一下午要送完。等送到李大大爷楼栋时,天已经擦黑了。赵福荣的双腿肌肉跑得抽搐,他不光是送货上门,而且要按几遍门铃,没有门铃的要敲门,“砰砰砰” 地山响。赵福荣等到屋内有回答或者门打开了才放心。有的老人,不会在微信里操作,赵福荣趁这个见面的机会拿出小本和笔把他们的需求记下来。李大爷打开门,赵福荣递过去装着萝卜、大白菜、土豆的大袋子,又递过去一个纸盒子,说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李大爷打开一看,里面有一瓶10年白云边酒,比他平时喝的高一个档次;两袋兰花豆,一袋配有佐料包的热干面。赵福荣说:“我送给您的,祝您老80岁生日快乐。”李大爷眼角有些湿润:“你看,我就是随便跟你一说,生日想吃一碗热干面,你还这么上心,这比买肉都难啊,还送酒。”说着要给钱。赵福荣连连摆手说:“李大爷,给钱就见外了,只是一点小意思。”帮他带上了门。

  中午,赵福荣把采购回的物资在小区大门口归堆装袋,等着居民来拿。有的居民临时有需要就到大门口喊:福荣赵老板,有无高筋面粉、有无发酵粉、有无火锅底料?有,哪怕只是一小袋东西,他立即跑回店里去取来。只要进货时没涨价,他绝不会涨价。如果源头涨价了,他一定在群里说清楚。比如一板鸡蛋(30个),以前20元左右,现在是50元。赵福荣如实相告,有需求他便去采购。比如盐,1.5元一包,别人涨到2元,他却没有涨。居民们不止在福荣团购,还有其他的渠道,对各类商品的价格心中有数。大家对赵福荣做透明生意在群里点赞,夸他是讲良心的老板。都说疫情之后有什么需要一定到福荣买,哪里买不是买,钱花到哪里不是花。赵福荣心里就很受用,接了单子,再小,哪怕是一条牙膏,他都想办法“跑”回来。

  有些居民拿物资费劲,左抱右提的,他便主动把小车借给他们用。有时不够用,居民还争抢起来。赵福荣试着给那家五金店老板打电话,幸好老板没有回家,而且还住在店里。赵福荣告诉他做两辆“小平板”,后来一想,不久疫情过去,生意会好起来,就说做三辆吧。让打八折,五金店老板不干:你看这疫情闹的,生意几乎没有,你还压价。赵福荣说,我这也算一笔生意了,要得发,不离八,每辆80元,总比你干坐着强啊。很快,三辆小车就做好了。赵福荣出去采购,顺便去拖回来。五金店老板也不是好宰的羊子,让他送点豆腐、干子、萝卜、包菜去。赵福荣一口答应,都是奔生活的,不容易。

  下午给李大爷送菜时,赵福荣没有想到,李大爷做了两个小平板车送给他。这回,他的眼里含着泪水:80岁的老头,把旧铺板锯了,把孙子的两辆旧婴儿车拆了,做成运货的小车,对他来说是多么浩大的工程。

  李大爷说,都是废物利用,年纪大了,有时使不上劲,做得粗糙一些,但是结实耐用。他还给赵福荣做示范,两辆车可以通过环子和钩子连接起来,一人就能对付货多的情况。

  三辆小车连在了一起,赵福荣像个孩子开火车一般“呜”地叫了一声,将车拖回了店里。他让妻子用红色的即时贴剪出6套“福荣”两字,贴在扶手的横档上。居民拿团购菜,领爱心物资,借用福荣的车来拉,省不少劲。社区的网格员有时也用这车卸货运货。小区里总有带福荣两字的小车转悠,成为一景。

  5

  解封的日子在盼望中来了。头一天,赵福荣送最后一次团购菜。小区里各种花盛开了,粉嫩的桃花,带着甜味的香气;紫叶李花,粉中透着白,朵儿小小的,淡香若有若无;还有一排樱花树,举着白色或粉红的花瓣,春风一吹,片片飘落。花也许早就开了,可是赵福荣只有现在才有心情边走边欣赏。爬上7楼,李大爷说,熬出头了,大家支持你,生意会好起来。赵福荣连说,借您吉言,好起来。赵福荣打算把团购菜一直做下去。

  4月8日,钱老板从家乡返回。第二天一家人打扫卫生,整理柜台。钱老板选定4月10日恢复营业,当天搞一个8折酬宾活动。春节之前备货充足,也不需要额外准备什么。前一天,义家店的电喇叭就反复播放:“疫后复市,恢复营业,打折酬宾,欢迎光临。”

  义家的门楣上挂起恢复营业8折酬宾的横幅。居民三五成群地来,日常油盐酱醋、抽纸、卫生纸等必需品卖得好,场面喧嚣。赵福荣想,义家重新营业,酬宾拉人,自己无话可说,但它不可能一直打8折吸引人吧。可是,第二天,义家正常营业,流量感应器的叮咚声,比福荣要多一倍。赵福荣是一个明白人,哪怕只便宜5分钱,居民都会去义家,艰难时刻那些在群里的承诺,早已无影无踪。赵福荣很无奈,但是经历了疫情,他的心里很平静,接受现实吧,一切还得靠自己去拼,靠施舍要不来。

  让赵福荣没想到的事发生了。李大爷举着半米见方的木牌子站在福荣和义家之间。牌子上写:疫情无情福荣有情,良心顾客不忘承诺。李大爷说,这是他专门找小区里一位语文老师写的,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不满,他不服啊。他隔一会儿,就发挥自己喇叭的特长,扯着嗓子喊一阵。赵福荣反复劝,喉咙干得冒火,李大爷就是不走,犟得像头驴。赵福荣说:“您老不撤,别人会说我玩得不干净,在背后鼓捣什么名堂。”李大爷让赵福荣别管,以后,他就举着牌子天天来这上班。李大爷不走,赵福荣只好搬一个塑料椅让他坐。

  春天的太阳很耀眼,李大爷戴顶草帽,坐上靠背椅,牌子靠在双膝上,像一个等活干的打工者。坐累了,他就跟举重选手似的举着牌子缓缓站起来,活动一下腰身。李大爷的存在,“震慑”了一些居民。到第三天,钱老板坐不住了。他趁李大爷站起来的时候走到他跟前。

  “你老人家到底想干啥?”

  “不干啥,在这里休息。”

  “你这是砸我的场子,别以为我是傻子。”

  “我砸你的场子,我是点了你的名还是你的姓?”

  “比直接点名还狠,老人家该退退火了。”

  李大爷一听这话,呼地把牌子顶在他跟前:“你说谁老不退火?你个兔崽子!”钱老板恼怒得火直往上蹿,仿佛要掀开天灵盖。他凶到李大爷面前,手指指点点的:“你骂谁兔崽子?我看你是找打!” 两个人互相推搡起来。赵福荣冲上前来,晚了一步。李大爷倒在了地上。赵福荣朝钱老板吼了一句:“你是活得不耐烦吧,跟一个80岁的人动手?”然后,呼唤李大爷,连着几声都没喊醒。赵福荣赶紧拨通了120。钱老板脸色煞白,溜回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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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爷住进医院,打上吊针后醒了过来。大夫说,昏厥主要是心脏动脉血管有些堵,加上推搡之中急火攻心造成的。赵福荣回到小区到李大爷家里取出他的“保障卡”补办了住院手续,又请了一位护工照顾。

  傍晚,赵福荣未想到义家的老板娘来问李大爷的情况。赵福荣告诉了李大爷住院的楼层和床位号,请她自己去问病情和解决矛盾。末了,义家老板娘说,我们两家应找个时间坐下来商量和睦相处的事情。赵福荣说,我不可能降价,也不可能让你提价,保持现状吧。义家老板娘只好悻悻而退。

  赵福荣花了几天时间,梳理了疫情之后办店的思路,还向那个物流司机询问了连锁店的一些进价情况。一家人为店子的前途忙碌起来,儿子联系一个叫芙蓉的连锁店,准备加盟;儿媳早已关注了多多、美团、盒马购菜平台,福荣店将成为它们的销售点即居民的取菜点。

  这天上午,芙蓉绿苑连锁便利超市开张,6折大酬宾。五彩礼花绽放,覆盖新店牌的红绸飘落。来买优惠的,取快递的、取菜的人不少。芙蓉店左侧新添了一顶红帐篷,里面6个大塑料箱子里装着居民要取的菜或者水果。那顶蓝白相间的大伞,被赵福荣修好,仍然放在右侧,为愈来愈多的快递件遮阳挡雨。赵福荣在门口招呼大家,注意距离,防疫不可麻痹。一转脸,赵福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只见义家的钱老板朝他走来,这是怎么个意思?钱老板拿出一张纸,上面有20人的姓名和电话。他说,米、面、油、木耳、蘑菇、调料一套,买20份,每份200元。赵福荣说;“这对我来说是大好事,你不也开店吗?把我弄糊涂了。”钱老板红着脸解释了一番。原来,在社区和警务室的调解下,他赔偿4000元,与李大爷达成和解。李大爷的条件就是钱用来到芙蓉店购物,送给小区的孤寡老人。赵福荣感叹了一声,这个李老爷子啊。

  赵福荣犹豫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一分为二,两家店各卖10份物资,对我们来说也算公平竞争吧。”赵福荣说,相信李大爷会理解的。钱老板不好表态,只好默认。

  五一节,芙蓉关门休息了一天,全家人睡到了中午。次日早上按时开门,赵福荣发现义家静悄悄的,走近,人去楼空,玻璃门上贴着告示:“各位客户:义家店开业以来,销售业绩上不去,将歇业培训学习,给您带来不便敬请原谅。”怎么个意思?赵福荣觉得挺费琢磨,前半句他理解,义家开业四个月,实际正常营业不到两个月,而且搞了两次开业酬宾活动。这后半句他没搞懂,是体面退出,还是准备东山再起?

  居民们没有赵福荣想得那么多,路过义家门口时,只是唉一声,有些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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