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野葡萄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5-08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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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剑文

  1

  灯花走哪儿都带着她的那条狗。

  这是一条全身黄不拉几的土狗,却有一个听上去非常洋气的名字:芦溪。

  我曾经问过灯花,为什么要给这条土狗起这么一个文雅而又洋气的名字呢?要知道在五里台村,几乎家家户户大门外都拴着一只土狗,别说给这些狗起个洋里洋气的洋名,就是给起一个土里土气的土名的都没有。

  在五里台村,几乎所有的大人孩子在给狗喂食时都会喊一声:“枣,枣(发音如此),来吃食。”或者哪只狗正在向外来的陌生人吠叫时,主人要制止狗继续吠叫,也会喊一声:“枣!一声住。”这样听上去,仿佛所有五里台村拴在大门外的土狗都叫着一个读音读作“枣”的名字。

  唯独灯花的这条黄狗,不仅有一个十分洋气的名字,而且从来没有被铁链子拴住过,除过灯花去上学的时候,它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灯花的屁股后面,这在五里台村真是一件“古怪”的事情。

  然而,听了灯花对这条黄狗为什么叫“芦溪”的解释,让我更加觉得这真是一件“稀奇古怪”到了有点好笑的事情了。

  “你自己看嘛,一到夏天,狗嘴巴张得大大的,舌头伸得长长的,口腔中的涎水就像芦河水一样不断地流淌下来……”

  灯花见我不答话,继续说:“哎呀,你真是笨死了。芦,是芦溪的姓,溪,是芦溪的名,芦溪二字合起来的意思就是这条叫芦溪的狗的涎水像是芦河水一样淌也淌不完。明白了吗?”

  哈哈!哈哈!我差一点儿要笑死了。灯花也笑了起来。蹲在一旁的黄狗芦溪看着我们笑得前俯后仰的模样汪汪地叫了起来,像是它也加入了大笑的“队伍”里一样。好几天过去了,我的肚皮还在疼呢。

  可是,每次想起灯花眨巴着小三角眼睛说“芦,是芦溪的姓,溪,是芦溪的名,芦溪二字合起来的意思就是这条叫芦溪的狗的涎水像是芦河水一样淌也淌不完”,我就又忍不住要笑起来了。

  但是,笑归笑,灯花却要我严守这个“芦溪的秘密”,不能对任何人说。

  后来,灯花又告诉了我另外一个“秘密”,她也是再三地叮嘱我,不能对任何人说。并且她还让我指着那晚异常明亮的月亮发誓:“如若说出这个秘密,吃野葡萄吃出狗屎味来,吃鱼让鱼刺卡住了喉咙……”

  看来,说出一个秘密是一件后果很严重的事情。

  2

  每周星期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在让我们绕着操场跑上三圈后,就会给我们扔出来两颗足球一颗篮球,让我们“自由活动”,他则抬起手腕看看手表,然后悄悄地骑上自行车去县城了。

  每次灯花看着体育老师猛蹬着自行车消失在学校下边的那条黄土小路上的时候都会说:“一定是去约会了,这副德行和我二姐谈恋爱时一模一样。”

  我们才不管体育老师去干什么了呢。既然体育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我们就像拿到了“尚方宝剑”和“通行令牌”一样,每次都悄悄地从操场上溜出来,真的到广阔的天地里去“自由活动”了。

  这次我们几个男生约好了要去芦河里捉鱼,并打算捉到鱼之后就在芦河边放一堆火烤鱼吃。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们已经分好了工,各自悄悄地从家里把烤鱼所需的小刀、火柴、盐、孜然、辣椒面等物品带了出来。

  这样的事我们几乎每年夏天都要干上好几次,用早上在课堂上学到的那两个词语来形容就是:熟门熟路、驾轻就熟。

  其实,在芦河里捉鱼是一件看上去非常简单的事情,根本不用什么工具,用胖墩子的话来说,就是你只要带着一双手就行了。但是,这其实是一件“技术含量”非常高的活,单是怎样在浑浊的河水里发现鱼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再比如,就算是发现鱼了,什么时间下手,从哪儿下手,怎么样才能一下手就把鱼捉住,这些不仅要做到眼到、手到、心到,心领神会,融会贯通,而且必须要多次下到河里勤于实践才能够真正掌握的。就算是捉到了鱼,能否保证活蹦乱跳的鱼不从手里滑出去,能否把捉到手的鱼扔到岸上去,这些都是极富技巧性的。这些环节,每一个都不能出现差错,否则到手的鱼就会成为漏网之鱼了。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漏手之鱼”。就拿胖墩子来说吧,这家伙盯鱼、捉鱼都没有问题,但是每次都会让鱼在“扔鱼”这个环节上逃脱。按说胖墩子也是年年下河捉鱼的老手了,但是他就是不能把到手的每条鱼都扔到岸上去,最终胖墩子气急败坏地说:“鱼呀鱼,你二舅爷我还不捉你了呢,专门在岸上等着用火烤熟你,看你还往哪儿跑。”

  这次运气真不错,不一会儿我们就捉到了五六条一拃长的和三四条两拃长的鱼。

  按照分工,由罗财财负责捡柴、生火,由胖墩子负责剖鱼、洗鱼。烤鱼则是个真正的技术活,由技艺高超的“大厨”五羊负责。

  我们把捉到的鱼,扔到岸边,由胖墩子捡起来,放在事先挖好的一个小水池里,等罗财财捡来了干柴,就可以剖鱼、洗鱼和生火烤鱼了。

  罗财财是第一次参加捉鱼活动,看上去一脸的兴奋,但是又有几分笨手笨脚的,捡了半天都没有捡到几根硬柴来。胖墩子实在有点等不及了,就嘱咐我们这一帮捉鱼的先把捉到的鱼扔得稍微远一点,省的鱼儿在岸边三蹦跶两蹦跶又蹦跶进了河里,等他帮助罗财财捡够了硬柴再回来捡鱼。

  我们排成一字形队伍,逆着芦河一直向上游走着,一边走一边搜索着河水中的“猎物”。

  灯花的那条土黄狗芦溪就是瞅准了这个空隙,在芦河岸边的小水池里痛痛快快地美餐了一顿,等罗财财和胖墩子发现它的时候,它正叼着最大的那条鱼准备逃离“犯罪现场”呢。

  胖墩子和罗财财扔下怀里抱着的干树枝,各举着一根木棍围追着灯花的黄狗芦溪。

  黄狗芦溪丢下嘴里叼着的鱼,汪汪地叫了两声,向着岸边的箭杆杨林跑去。

  我和三娃子、五羊几个人从河里跑出来,追着跑在黄狗后面的胖墩子和罗财财。在箭杆杨林中间,黄狗芦溪停了下来,汪汪地叫着。

  灯花从一棵大杨树后面跑出来,挡在了黄狗芦溪前面。

  “赔,赔,赔。灯花,你、吃了、吃了我们的鱼。”胖墩子气喘吁吁地说着。

  “谁吃你们的鱼了?”灯花看看黄狗芦溪的脑袋上还沾着几片鱼鳞,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看到灯花的手里拿着一棵野葡萄的枝子,她的嘴角两边全是吃野葡萄留下来的紫色痕迹。

  我估计,放学后灯花还没顾上回家就跑到这儿来摘野葡萄了。看她的模样,想必一定是吃了不少野葡萄吧。

  灯花轻轻地踢了一脚黄狗芦溪,然后理直气壮地说:“狗吃了,又不是我吃了,你们想怎么样?”

  “赔。”

  “吃了几条赔几条。”

  “不赔鱼,我们就杀狗,烤狗肉吃。”

  胖墩子和三娃子都极力主张必须要灯花赔鱼。

  “赔就赔。但是你们不能再追着打我可爱又可怜的芦溪。”

  灯花假装狠狠地呵斥了一声芦溪,随我们来到了水池边数黄狗芦溪一共吃掉了多少条鱼。

  芦溪这家伙也真是狡猾,居然干得不留一点“蛛丝马迹”,水池边只留下了一些鱼鳞,没有留下鱼头、鱼尾等可以证明鱼儿数量的证据,我们根本说不清楚有多少条鱼儿被芦溪偷吃了。

  “哈哈,那就算芦溪吃了一条鱼吧。”灯花弯下腰,摸了一下黄狗芦溪的脑袋,“估计你们也没捉到几条鱼吧?”

  狡辩!太狡猾了!真是有其狗,必有其主;有其主,又必有其狗啊。

  黄狗芦溪伸长了舌头,涎水不住地滴落在地上。我想起了灯花对“芦溪”的含义的解释,真是又气愤又有点好笑。

  “至少也要赔五条鱼。”

  “赔一条。”

  “再不赔鱼,我们就把狗杀了,烤狗肉吃。”

  “你敢?小心芦溪把你的手指头咬断了。”

  就在大家和灯花争吵开来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罗财财说:“灯花,我们确实捉到了好多鱼,鱼也确实是被芦溪吃了,要不你帮我们捡柴、烧火吧,算是赔鱼了吧。”

  “哼,我才不烧火做饭呢。我要下河捉鱼,捉到的鱼都赔给你们。”

  灯花的倔强脾气上来了,居然挽起裤腿,走进了芦河里。

  我们所有的男生站在岸边惊异地看着灯花。只见灯花半弯着腰,两只手臂前垂着,手指半拢着,做出随时准备捉鱼的动作。

  “看来这个假小子还有几下子捉鱼的本事。”胖墩子似笑非笑地说道。

  可是过了好半天,灯花一条鱼都没有捉到,身上的衣服却已经被溅起的河水弄得湿淋淋的了。

  一群人笑呵呵地重新走进芦河里,不时地把捉到的鱼扔上岸边。胖墩子开始忙着剖鱼、洗鱼。罗财财则拿着一根木棍子,严密地监视着芦溪的一举一动。黄狗芦溪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卧在河岸边的沙滩上,看着哗啦啦流淌的河水。

  灯花噘着嘴,一副不服输的模样,一个人躲开我们继续在河水中扑腾着。

  过了一会儿,卧在岸边的黄狗芦溪站起来汪汪地叫了起来。我扔完一条鱼,回头看见灯花正认真地在靠近岸边的一片水草丛中搜索着“猎物”。

  那里是水蛇的地盘,哪会有什么鱼啊。

  我正要喊灯花快回来,灯花却大声喊叫了起来:“啊!蛇!”

  3

  一条水蛇缠在了灯花的手臂上。

  灯花错把草丛下爬动着的水蛇当成了鱼儿抓在了手上;水蛇被抓住后顺势就缠在了灯花的手臂上。

  灯花吓得闭上了眼睛,胡乱地在原地蹦跳了起来,不断地甩动着手臂。水蛇却越来越牢牢地缠在了她的手臂上。

  灯花大声哭了起来。

  “水蛇没有毒,不要害怕。”我们一群人喊叫着,向灯花跑过去。

  待在岸上的胖墩子、罗财财距离灯花近一点,他们各举着一根一米多长、拇指般粗的木棍最先跑到了灯花跟前。罗财财对准蛇头狠狠地敲了两棍子,青色的水蛇掉在了草丛里。

  胖墩子用木棍把水蛇的脑袋按住,水蛇柔软如丝线的腰身就又缠在了木棍上面。

  胖墩子就这样把水蛇弄到了岸边。

  灯花哭着跑到了岸上,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衣服上的水滴洇湿了沙滩。灯花停止了哭泣,目光呆滞地望着火焰。她浑身瑟瑟发抖,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的。

  看来这条水蛇着实是吓到她了。

  黄狗芦溪安静了下来,在灯花的腿上蹭来蹭去的,像是在安慰着灯花。

  胖墩子把罗财财手中的棍子拿过来,像两根筷子夹一根面条一样把水蛇夹了起来,呼喊着让五羊过来。

  “五羊,五羊,快来,有蛇肉吃,有蛇胆喝了。”胖墩子兴奋得满脸通红,腾出一只手来向五羊挥舞着。

  在我们这群孩子里,就数五羊胆子最大,敢于上树掏鸟窝,敢于捉地黄蜂,敢于捉蝎子,敢于捉水蛇……更让五里台村的许多孩子钦佩的是,他敢于解剖捉到的水蛇,并取出蛇肚子里的蛇胆,泡在白酒里当“饮料”喝。

  “打死它。快点打死它。”灯花对胖墩子说。

  “还是放了吧。这是一条小水蛇,还没长大呢。”五羊看了看那条青色的水蛇对胖墩子说,“我三老爷说,蛇是有灵性的东西,要是事先听到有人要剥它的皮取它的胆,那么它就会很快地把蛇胆化成了水……”

  “那么,那么就装在瓶子里泡药酒吧。”

  “泡药酒要用有毒的白蛇了,这是无毒的水蛇,还是放了吧。”

  胖墩子不想放掉这条小水蛇,但是一时又找不到反驳五羊的理由,只好用两根棍子挑拨着小水蛇玩。

  “打死它。打死它。”灯花又说。

  听得出来,灯花是有点愤怒了。

  但是,大家都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

  “五羊大概是想学许仙吧?等着这条青蛇修炼成仙了,像白娘子一样回来报恩,等着给他当老婆吧?!”

  “小水蛇是人家灯花一手抓到的,应该问问人家灯花怎么处置了。”

  大家都没有下到河里去捉鱼,站在火堆旁烤着湿湿的短裤,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着,开着玩笑。

  谁也没有料到,此时灯花抓起一根棍子,走到胖墩子身边,对着棍子上缠着的小水蛇狠狠地敲了两棍子。

  小水蛇现在看上去蔫头蔫脑的,有气无力地缠着木棍子,在它绿豆样的小眼睛里能够看得出一种冬日黄昏来临时的凄冷、悲凉。

  胖墩子不高兴了,一把推开灯花。

  “你疯了,再打就真打死了。”

  黄狗芦溪对着胖墩子汪汪地叫着。

  “让它再吓人。让它再吓人。看它再吓我不了?”灯花重新坐到火堆旁,继续看着渐渐小下去的火焰。

  “还是放了吧,怎么说也是一条命。”一直沉默着的罗财财语调低沉地对大家说。

  灯花没有再说什么。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大家看着胖墩子和罗财财用两根木棍挑着小水蛇,最后把它送到了芦河下游的一个水洼里。

  黄昏已经来临,漫天红色的云彩倒映在碧绿的河面上,哗哗啦啦的河水就像是在淘洗着一匹巨大的红色丝绸。站在河水中间,弯腰捉鱼的我们,远远地看上去倒不像是捉鱼的,反而像是在淘洗着一件巨大的“红色衣服”。

  波光闪耀在我们的脸上,收获的喜悦也闪耀在我们的脸上。

  罗财财已经捡够了烤鱼的木柴,站在河岸边等待着我们扔上来的鱼儿;胖墩子已经开始收拾鱼了,灯花也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了,正帮着胖墩子把盐、孜然、辣椒面等调料撒在收拾干净的鱼身上。

  洗干净、撒好各种调料的鱼,每两条一组穿在刚从红柳树上砍下来的拇指粗的树枝上,就等着烤鱼大师五羊来烤了。

  “开烤了。开烤了。五羊,可以烤鱼了。”

  五羊拎着刚刚捉到的一条鱼,走上了岸。

  我们几个还泡在河里的男生继续紧盯着河里的动静,我们的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全在河里了,我们时不时地会狠狠地吸一吸鼻子,仿佛想要第一个嗅到从河岸边上飘过来的烤鱼味。

  过不了一会儿,等闻到烤鱼的香味时,我们就会迫不及待地跑上岸,去享受那份鲜香的美味。

  4

  今天的烤鱼特别香。

  夕阳西下,凉风吹拂,我们围坐在火堆四周,一边吃着烤鱼,一边谈论着今天的烤鱼为什么这么香。

  有人说夏天的芦河鱼肥瘦恰好,正好烤着吃;有人说五羊的烤鱼技艺越来越高了;有人说胖墩子今天真用心了,居然把鱼洗得干干净净的;有人说因为罗财财全是在松树林里捡的干松树枝,所以烤鱼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这些似乎都是烤鱼鲜美的原因,但又似乎不是那个最主要的原因。

  “你们慢慢地咬一口,仔细地嚼一嚼,再细细地品一品……有没有发现什么呢?”

  胖墩子撕下一块烤鱼放进嘴里,然后缓缓地闭上眼睛,慢慢地咀嚼着鱼肉,接着轻轻缓缓地说道:“有没有发现什么呢?是不是在鱼肉的鲜嫩中有一种野果的清香呢?再回味一下,再品尝一下,再琢磨一下,想一想是什么野果呢?”

  尽管胖墩子把整个过程弄得神神秘秘的,但是仔细回味下来,又觉得他说得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但是到底是什么野果呢?大家一时半会儿又都猜不出来。

  大家的目光聚集到了胖墩子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野葡萄。”

  的确是野葡萄的味道。

  大家的目光又聚集到了灯花的身上。

  “我把采摘到的野葡萄,在每条鱼肚子里都放了一点。”

  灯花说完这话,大家终于明白了。

  五里台村的孩子们,几乎每年夏天都要捉好几回鱼,烤好几回鱼,但是能把采摘来的野葡萄当“调料”用的,估计也只有灯花能够想得到了。

  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下次烤鱼时可以带点西红柿、苹果、梨子、野酸枣什么的放进去,说不准还能烤出更多更好的味道呢。

  “灯花,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野葡萄呢?”

  我曾不止一次地看到灯花因为吃野葡萄,把嘴巴和脸蛋染得紫红紫红的,那样子就像是一个洁白的瓷瓶被调皮的孩子用紫色画笔乱画了半天。

  灯花瞪我一眼,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第一次参加烤鱼活动的罗财财居然找出来一个小本子,把灯花放盐、辣椒粉和野葡萄的量都记了下来,他说下一次要亲自试一试这个神秘的配方。

  “你干脆把灯花娶回家算了,省得再拿本子记这些了……”

  胖墩子的话引起了大家一阵大笑。

  灯花向胖墩子扬了一把沙子,胖墩子连忙爬起来躲过了。

  灯花站起来去追胖墩子。

  胖墩子在我们身后绕着我们围成的圆圈跑了起来,灯花绕着圆圈追着胖墩子,黄狗芦溪绕着圆圈追着灯花……

  追了几圈,胖墩子实在跑不动了,连连向灯花“求饶”。

  “罗财财,你是不是该管管你家里的那口子了?”

  “让你再胡说,让你再胡说。”

  灯花依旧不依不饶,一只手扯住胖墩子的衣领,一只手从裤兜里抓出来一把野葡萄塞进了胖墩子的嘴里。

  “把你的嘴塞上,看你再胡说不了?”

  胖墩子的嘴巴、鼻梁上都被涂成了乱七八糟的紫色,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滑稽的小丑。

  大家哈哈大笑的声音传出去好远好远。

  灯花还要把一些野葡萄塞进胖墩子的嘴里时,胖墩子大吼一声:“看,蛇!”

  灯花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黄狗芦溪对着胖墩子发出警告似的叫声,然后乖乖地卧在灯花旁边,和灯花一起盯着火焰之上跃动着的光亮。

  夜色降落下来,但是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天地间一片青蒙蒙的,像是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青色雾气。

  烤鱼吃完了,火焰即将熄灭了,村庄里传来了大人们呼唤孩子们回家吃饭的声音,但是我们一点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大家沉默着,什么话也不说了,像灯花和她的狗一样紧紧地盯着渐渐小下去弱下去的火焰上跃动着的那点光亮。

  5

  月亮升起来了,异常明亮地挂在天空中,像是夜空中新换了一盏大瓦数的灯泡一样。

  胖墩子走在最前面,灯花走在胖墩子的后面不远处。黄狗芦溪跟在灯花的后面,有时也会跑到灯花前边去,像是在探寻着什么消息似的,然后再快速地跑回来。

  走过烽火台,就算是正式进入五里台村了。大家一哄而散,各回各家了。

  灯花的家和我家紧挨着,这样村道上就只剩下了我和灯花。

  月亮明晃晃的,照在灯花的脸上,已经看不出被水蛇惊吓时的紧张神色。

  灯花在前面走着,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射过来。我夸张地迈着步子,悄悄地去踩着灯花的影子。

  这样走了一会儿,灯花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依旧低头迈着步子去踩她的影子,差一点儿就撞在了她身上。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野葡萄吗?”

  “嗯。”

  “那你不能告诉别人。”

  “嗯。”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对着月亮发誓,绝对不能告诉村里的其他孩子们。”

  灯花定定地看着我。

  我认认真真地点点头。

  然后,灯花就说出了那个让我后来每次想起来就觉得哭笑不得的誓言:“如若说出秘密,吃野葡萄吃出狗屎味来,吃鱼让鱼刺卡住了喉咙……”

  我学着电影里大人们发誓的模样,装模作样地对着头顶的月亮又把灯花刚才说的“誓词”重复了一遍。

  接下来,我就听到了灯花为什么喜欢吃野葡萄的“秘密”。

  “前年春天的时候,我做梦梦到我奶奶,她说吃了灰色的野葡萄就可以让眼睛变得又大又圆,而且还能让单眼皮变成双眼皮呢……可是,我已经找了两年了,都没有找到过灰色的野葡萄。”

  还没等灯花说完,我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还笑?再笑,再笑就撕烂你的嘴。”

  “梦中的话你也能信?你真是太迷信了吧。”

  我用手捂着嘴巴,仍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你们臭男生永远也理解不了。”

  灯花生气了,转过身跑了。黄狗芦溪也跑了起来,跟在灯花后面。

  灯花没跑出去多远就停住了脚步,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郑重地对我说:“记住你的誓言。”

  黄狗芦溪汪汪地叫了两声,像是要为灯花的话加上几个着重号。

  天空中飘过一朵云,遮住了月亮,月光就有一些朦朦胧胧的感觉了。我看着月光下的村庄,安安静静的,像是从一幅油画上剪下来的一般。

  6

  时间像一个行色匆忙的尊贵客人,总是在安安静静的状态下就悄悄地溜走了。

  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夏天,五里台村小学隆重举行了一个校友会,在校友会上,我又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灯花。

  此时,灯花的小三角眼已经变成了大圆眼,单眼皮也变成了双眼皮。但是,她的手里依然牵着一条土黄色的小狗,据灯花说这条狗还是叫:芦溪。

  在酒后叙旧的那一刻,我拉过灯花问她:“你找到灰色的野葡萄了吗?”

  “你说呢?”

  灯花的回答让我琢磨了好半天。

  我的脑海里,似乎又浮现出了一个很多年前的画面:暑假里,烈日下,灯花带着我到五里台村的神龙山上寻找着灰色的野葡萄。最后到底有没有找到那种传说中的灰色野葡萄,记忆中的画面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那么,世间到底有没有那种可以改变容颜的灰色野葡萄呢?有,或者没有,我想灯花肯定还会继续寻找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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