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半刀泥(外一篇)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5-08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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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前茶

  跟随半刀泥的传承人老万去淘古瓷片,绝对要早起。早春,凌晨五点半,东方的云彩上刚吐出一线深橘红,瓷器早市就开张了。老万就要守着摊贩将古瓷片从麻袋里倒出来的那一瞬间,在密集的哗哗声中,老万竖起他的招风耳。忽然,他耳朵上的茸毛竖起:“停,停一下!”摊贩住手,老万眼尖手快,从一堆瓷片中捡出好几片来。他摊开它们,一一询价。摊贩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气,直接把猛地看上去没啥花样的两片捡出来,递到老万手上:“都晓得你搞半刀泥都着魔了,还跟我装。这样,480块钱一片,你要刻出好花样,给我留一个茶盏,我来买。”

  老万露出无奈的笑,付钱,背过身去却一脸的愉悦,开始边走边哼唱虞姬的唱词:“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他一边哼唱,一边举起瓷片对着初升的太阳望。我终于瞧见了瓷片上暗藏的乾坤:瓷片虽是如冰似玉的青白瓷,看上去一无所饰,但对光一照,里面的虚实纹样都透了出来,果然有梅枝,有雀鸟,是一片“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老万说:“半刀泥技法的老祖宗,就是宋瓷,准确地说,就是这种南宋青白瓷。当年,匠人以刀作笔,在干燥后的素坯上刻画出一面深一面浅的凹面与线条,就像书法中的浓墨与枯墨一样,有深有浅,再施釉后高温烧成。这种刻法,让青白瓷对光一照,上头刻绘的莲花、竹叶、昆虫和小鸟,都好像是纸窗上的投影,既活灵活现,又像浮动在空虚中,好比月光下的幻影。我淘了几百片宋瓷,再也瞒不了人。摊贩们也敬重手艺人,给我时价打八折,让我买得痛快。”

  我不免好奇:“宋瓷倒出来的声响与众不同?”老万说:“当然,就算与宋同时代的金,留下的瓷片倒出来也会哗哗作响,宋瓷细腻坚牢,倒出来是‘呯呯’声,听音可辨,这就像生西瓜和熟西瓜的差别。”

  青白釉上的半刀泥工艺,原本早已失传,是老万的师傅在上世纪70年代,依靠翻阅史料、捡拾残瓷,一个人悟出门道后慢慢恢复的。这门工艺的难处就是:要让青白瓷发出美玉才有的透光感,利坯要利得极薄,而刻刀要在极薄的坯体上游走雕刻,还要一刀下去,刻出深浅有别的凹面来,考验的不仅是审美与刻工,还有匠人控制紧张感的能力。“这就像初学滑冰的人,上了冰面,越不想栽倒,越是趔趄不已。我跟师傅初学时,一拿起刻刀来就忍不住喉头‘咕咚咕咚’作响。师傅说,一感觉到自己在咽口水,手上的劲就有可能使偏了,所以,心无旁骛很重要,你一心一意去感受那些块面,那些线条,刻莲花时能闻到莲香,刻小虫时能感受到触须的弹动,能感受到秋虫的喜怒哀乐,你沉浸其中,就会忘了手上的刻刀有千钧重,忘了咽口水,你就逐渐上道了。”

  这个悟道的过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20年前,师傅带着小万,四处去感受光影艺术的曼妙:看扎灯,观玉雕,玩剪纸,瞧得最多的竟是皮影戏。说实在的,皮影人偶的戏服、冠冕、动作,透过暖暖的光线投射到屏幕上,忽然让小万看到了各种运刀的可能性:挑、剔、顿、挫、拉圆、捺方,露锋起笔、侧锋运笔、出锋收笔。看完皮影,再回去看宋代的残瓷,更是豁然开朗,连千百年前匠人运刀时,心中是畅快还是愁苦,都一目了然。

  20年过去了,师傅几乎已经退隐江湖,小万成了老万,也开始收徒弟。老万把自己收藏的瓷片归了档,学着师傅的样儿,让徒弟观瓷片,写两个月的心得体会,再来跟他使刻刀。他两年前收的一位徒弟最有意思,徒弟本人是京都大学的教授,教了一辈子陶瓷史,62岁退休后,前来景德镇找寻宋代残瓷搞研究,见到老万卖给摊贩的笔洗,惊住了。立刻恭恭敬敬前来,要找老万学艺。老万约他谈了三次,看了日本教授的书法作品,同意了。拜师当天,日本教授对着比自己小九岁的老万平心静气行大礼,敬茶,老万挺直脊背,泰然地受了礼。

  他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受这份礼,而是代表所有掌握了半刀泥技术的工匠在受这份礼,包括那些在宋瓷片上留下清雅、自在、随性之刀笔,却已经消失在历史云烟中的无名匠人们。


  叶落归根

  55岁那年,认识多年的老友、老印染工徐师傅从广东服务了20多年的印染厂退休,返回杭州,回到他离京杭运河很近的家。

  从他回家第二天起,邀请他再次出马做印染行当的人就没断过,经常听见老徐的大嗓门:“不做不做,快把你的礼物拎走。开这么多小印染厂做甚?平白无故搞出那么多污染。我老了,而今只愿河里能钓鱼,钓上来的鱼我自己敢吃。”

  老伴劝他对客人和气些,他眼睛瞪得跟长坂坡上的张翼德一样:“脾气不刚,怎么轰得走这些死乞白赖的家伙?你不晓得,我在以前工作的地方,看到周围小印染厂排出来的水,红的绿的蓝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膜。别说鱼了,水鸟不小心沾上那油膜,几天就死了。不处理就排放,政府不让,没良心的就半夜偷着排。这将来得花多大的力气来治理?我如今老了,至少可以不帮着造孽。”

  隔了些时日,老徐出山,去帮萍水相逢的王老板搞蓝印花布作坊时,老伴笑话他:“讲话不算数,这会儿又肯染布了?”老徐急了:“你自己到作坊里来看,咱用的啥颜料,有白花的地方盖的是黄豆粉和石灰调成的浆,染缸里的染料是蓼蓝,原本就是野生的中草药。不相信?你换上胶靴,随我来看。”

  老伴就随他去了运河边的作坊。那是一个简陋的院落,宽绰的厂房中依次排列着十口巨大的染缸,除第一口缸盛着清水外,其余九口,盛着一模一样的蓼蓝染液。

  徒弟们依照老徐的指导,将镂空花版铺在湿润的白布上,用刮浆板把黄豆粉和石灰调成的浆,刮入花纹空隙,漏印在布面上。这工序,与当年的雕版印刷,原理几乎是一样的。防染白浆刷好后,缓慢晾干,让白浆长到布的肌理中,就到了老徐大显身手的时刻。只见他动手将布一层层围绕到绷架上,每层布之间留有均匀的空隙。缠绕好的布,像一个八角形的巨型灯笼,徒弟们用滑轮,慢悠悠把“灯笼”浸入池水中,第一次是清水润布,从第二个蓝池子里出来,“灯笼”就变成淡淡的绿色,几分钟后,蓼蓝颜料氧化,布就变成浅蓝色;透风半小时,让颜料在布的经纬间长牢了,将“灯笼”上下颠倒,入下一个池子。老徐解释说:“天然植物染料,容易沉淀;绷架上下颠倒,是布帛染色均匀的关键。”九遍染色之后,布被摊放晾晒,氧化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散着蓼蓝的药香,布的蓝色逐渐变得老成。这种老成之色,难以形容,它是沧桑的,又不失纯真烂漫;它是厚实又沉静的,却又不失野性活泼之味。

  晒得透透的,老徐开始与老伴一左一右,拉扯布面,防染浆面就这样扯松了,把它们轻轻刮掉,入水清洗,蝴蝶飞舞,飞鸟衔枝,云朵变幻、花果绽放,自然的生气,就从晾布的竹竿上高高悬挂下来,随风鼓荡。

  干了半天下来,老徐和徒弟们的手、脸是蓝的,衣服是蓝的,眼睫毛上染着黄豆的粉灰,却是白的。老伴与他端着大海碗坐在工坊门口吃饭,初冬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晒到骨头缝里,像温水一样舒服。老伴瞄了一眼老徐碗里:“饭量比儿子还大,你这算返老还童了?”

  老徐以筷子指天,笑道:“你瞧不见这活计的分量?”是的,这由半空中悬挂下来、瀑布一般的蓝印花布,都是老徐用竹竿一挂又一挂地挑上去的,那几十斤重的湿布,可都是体力活。然而,这活计干得舒心顺意,老徐刚退休回乡时,松塌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呢。

  老徐说:要谢谢那些肯用蓝印花布的人,那些开茶楼民宿、书坊面馆的人,那些拿蓝印花布做布包帽子的人,让我这一胳膊的力气,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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