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送来槐花香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5-15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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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新会

  入夜,乘公交车回家。刚一下车,一股清甜之气扑鼻而来。槐花,是槐花开了!我一眼就瞅见三棵洋槐树,站在路边的冬青后面,显得卓尔不群。

  走近点,再近点,借着路灯的微光,细细打量,满树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闪耀着玉石般柔美的光泽,像一盏盏壁灯,隐约而幽静。香气愈发浓郁,我忍不住深吸了几口。一瞬间,我仿佛置身槐香的世界,不,应该是故乡漫山遍野的槐树林中。此香,彼香,分辨不清。在此之前,我一直固执地以为,唯有故乡的槐花才配叫槐花。

  而今夜,我站立在城市的街头,却分明嗅到了故乡的槐花香。

  故乡永寿地处偏远,气温回升慢,每到四月底五月初,县城附近的四十万亩槐花才开始绽放。其时,恰逢五一黄金周,槐花节盛大启幕,全国各地的游客相聚槐林,赏景采花,品槐花蜜,观赏古塔,眺望页梁峡谷,游览古县城,敲打战鼓,玩得不亦乐乎。老家离县城远,但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植有洋槐树,花开时节,香气冲天。槐树高大多刺,难以攀爬,不易采摘,需要全家齐上阵。老家人把采槐花叫捋槐花,捋槐花时,男人们拿着长长的挠钩,勾住低处的槐枝,女人和孩子们顺着叶脉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捋,这样捋下来的槐花干净,也不会折断树枝。槐花开的那几天,家家都会蒸槐花麦饭,晾晒槐花。以前,槐花麦饭是人们度过饥馑荒年的主要饭食。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心灵手巧的媳妇们,变着花样吃槐花,大家也就学着样儿用槐花烙菜盒子,包饺子,炖肉了。

  后来,村里有人在坡边种了十几亩矮化槐树。树只有两米多高,花却比传统的老品种繁、香。每到花开的时节,全村人好像泡在了蜜罐里,无论男女老少都争相去坡边捋槐花。哪怕不捋槐花,闻闻香气也会让人高兴几天。槐花花期只有十来天,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最好,开过的香气也就散尽了,食之无味。有一年,五一节快结束了,花期已过,我才回到了老家。母亲催着我们去坡边捋槐花,我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背阴处还有几树槐花含苞欲放,似乎是专门为我而留。那次的槐花麦饭,格外香甜,令我难忘。

  夜色滤去了城市的喧嚣,也隐没了四周林立的高楼大厦,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静得只有几棵开花的洋槐树在风中窃窃私语;世界一下子变得很渺小,小得只有一个忙碌的女人突然为一树繁花驻足片刻。路灯下空无一人,任由槐花的香气弥漫到一米,两米,三里之外。我身在花香最浓处,被纯粹的香气包围起来,鼻翼翕动,整个世界瞬间香甜如蜜。

  贪婪地深呼吸,想要这清甜之气充溢我的肺腑,想要这清甜之气把我融化掉,想要这清甜之气带我回到故乡。那一刻,我喜悦而安详——我确信我在城市的街头闻到了故乡的气息。我曾经在想念母亲做的臊子面时,穿越城市的大街小巷,寻找最正宗的家乡风味;我曾经陪着在外地工作的亲友,按图索骥去网红店品尝记忆中的味道,结果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每每如此,我便确信人生就是这样充满缺憾——离开故乡,在外打拼,得到的同时也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一位朋友说他压力太大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只好驱车二三百里,回到故乡的老屋踏踏实实睡一觉,第二天满血复活,再杀回城市继续打拼。故乡的清风朗月是治疗失眠的良药,他的秘方屡试不爽。如今,他事业发展顺利,一双儿女乖巧可爱,他的失眠早已不治而愈。多年后,父母相继离世,他才从众人口中得知那些年他回老家睡安稳觉时,父母整宿整宿都不敢合眼,生怕他有什么闪失。好男儿志在四方,父母希望儿女不要忘记根本,但更希望儿女在外万事顺遂,站稳脚跟,随遇而安。此心安处即吾乡。朋友感叹着,为自己当年的鲁莽之举而自责。

  其实,今世之人,能够一辈子不离开家乡的少之又少。谁没有在外独自求学的寂寞呢?谁没有在陌生街头踽踽独行的无助呢?谁没有在异乡茕茕孑立,举目无亲的悲凉呢?好在住久了,时间会治愈一切。他乡也就有了故乡的气息。你看,满街的美食,来自天南地北,它们要想在城市里存在,就得既保持住故乡风味,又要考虑当地居民的喜好。人也一样,必得经历一番痛苦的蜕变才能逐渐适应。故而,人们常把工作久了的城市叫作第二故乡。

  夜晚的清风送来槐花香,我站在城市里闻见了故乡的味道。心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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