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手自兹去

来源:西安日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5-27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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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文

  小的时候,每当皓月当空,我躺在炕头,半夜了还睡不着,就透过木窗望月问爹:“月亮里有野兔子吗?”又问娘:“金丝猴在月亮里会掰苞谷吃吗?”我总是问个不停。爹和娘干了一天农活,早已困乏得眼皮打架,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见我还没睡意,就会说:“快点困,再不困的话,野猫要来了!”我吓得缩头就睡,再也不敢多说话。长大后才晓得,睡不睡着野猫都不定会来,倒是为“野猫要来了”这个乡村谎言一直叫好,不仅是孩童,废话过多都不讨喜,不唬一下却是难以遏止。

  儿子三岁时,一次他在雪地玩耍,不小心跌倒了,号啕不止,谁也无法哄住。

  我走过去说:“小孩跌跟头是好事,能长高呢!”儿子立即噤了哭声,爬了起来,兴高采烈地喊道:“那我以后就天天跌跟头。”看来人都是渴望长大、成熟的,连不懂事的小孩也不例外。但成长总得付出一定的代价,譬如我儿子的跌跤。

  小时在乡下,看到人家门前有竹林,我也栽下几棵竹子,盼着尽快长大,好多年过去了,似乎总不见拔节长高,纤弱低矮,看着叫人心急。地里的庄稼熟了一茬又一茬,山上的李树一一挂果。家中养的猫和狗,一个会逮老鼠了,自食其力,一个也学会看门,威风堂堂。只有我和竹子,依然矮小如初。后来出门闯荡,一晃数十载,返乡时竹已成林、四季青翠,我意识到成长都是隐蔽的,心灵深处孕育的梦想也是如此。

  来西安上班后,每天早上6点半得出发,晚7时了还堵在路上、回不了家,真可谓两头不见天。一次,无意间在娘面前喊累,她安慰我说:“这是命里生就的扁担福呢。”娘接着说:“你看你爹,肩上挑着粮食时,扁担都压弯了,细水汗流,但脸上全是高兴。担子越重,那是收成越好。要是肩上只有一副空担子,不累是不累了,但收成也没有了,鸡吃啥?猪吃啥?一家老小吃啥?”我听懂了,人这辈子,担着行李活在世上,累一点那是最大的福分。倘若肩上空空如也,活得轻飘,那才真是要喊苦啊!

  在乡村的日子,我一天比一天长高,慢慢学会好多农活,下地点瓜种豆,到老井担水浇苗,样样都会做一些,常常被大人们夸奖。犹记最顺手的活儿,还是上山砍柴。每至坡前岭后,挥镰忙活半晌,砍下杂木柴禾,再捆绑在一起,以便肩扛背驮。捆柴时,先连枝带梢均匀码好,用勾藤勒紧绑实,再驮起在肩头腾挪掂量一番,找到平衡点,顺势合力,平驮而行。若柴捆过于松散,用尽力气也驮不了多远,且会失去平衡,越走越沉,乃至散落一地半途而废。

  走向社会这几十年,经见过些许世事,或繁复杂陈,或水深沟浅,但想起儿时驮柴情形,重心不失衡,且能稳当立足,一步步负重前行走下去,亦是人生一桩快事。30多年前的夏天,我从商洛学校毕业时,站在校门口,第二天就要告别校园了,忽有一个奇妙的发现:平日来来去去的女生都很不起眼,可一到要各奔东西了,那些正在捆扎行李的女生,一个个竟十分美丽,蓦然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晚了!

  人生就是这样:所有的成长,都发生在眼皮底下,不知不觉就长大成熟了,也懂得了,往往也就到了挥手告别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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