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烟格 绿烟格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5-29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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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子红

  那时候,我们村庄的人把窗花不叫“窗花”,叫“烟格”。喜鹊闹梅啦、刘海戏金蟾啦、狮子滚绣球啦,红烟格,绿烟格,贴在了木格子窗上,一定是快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生产队的活路停下了。

  好孬都得过年啊!过年要杀猪。猪养在生产队的猪圈里,几十头,个个瘦得都快成了精。可再瘦的猪宰了也是白花花的肉,镇上的胡屠夫腊月二十四一早就来了,村庄里一整天响着吱吱哇哇的猪叫声。过年还要做豆腐。做豆腐一直被村里卖豆腐的刘八斤承揽着,刘八斤领着几个人,在生产队的磨房里,关门闭户泡豆子,磨豆子,摇豆包。磨房天窗里整日飘着股瓦蓝的炊烟。两三天后,磨房天窗不冒烟了,一袋袋黑豆、黄豆变戏法似的成了一坨坨白嫩嫩的豆腐。

  杀猪、做豆腐是男人们的活计,根本就不用女人搭手。可村子里的女人们也不闲着,她们要拆洗炕上盖了一年的被褥,要扫舍,糊窗子,蒸年馍,燣臊子,要切过年待客的白萝卜、红萝卜。女人们整日围着粗布黑遮腰,奓着湿淋淋的手忙出忙进。

  村庄里最轻闲的要数那些年轻姑娘。她们坐在炕头上,纳鞋垫,纳鞋底,绱鞋。她们喜欢叽叽喳喳相互打问:“这双鞋给谁做的?”

  “给我弟弟做的。”

  “你弟弟多大啊?瞧,这双鞋大得像只船,你弟弟哪有这么大的脚?!”

  “是……是给我哥做的。”

  “真的是你哥?恐怕现在叫哥哥,将来就不叫哥哥了。”

  “咯咯咯……”

  村庄里那些年轻姑娘坐在谁家炕头上,谁家院子里就像落下来一只只喳喳叫的花喜鹊。

  二姐金香没有出门去凑热闹。早饭刚吃罢,她翻箱倒柜在堂屋的木柜里翻腾起来。二姐从木柜里取出几本夹着鞋样、烟格花样子,纸页泛黄的旧书,将烟格花样子从书里取出来,摊在柜盖上,那些花草虫鱼,猫啊狗啊,没颜没色,散发着一股霉味。二姐显然很不满意,她噘着嘴,嘟嘟囔囔说:“咋都是旧式样?社火过了法门寺——早过时了。”

  我妈正在炕头缝棉袄。棉袄是我弟弟的,本来今年过年弟弟是要穿我的旧棉袄的,可是前天晚上,我妈和我父亲嘀咕了半晚上,最终我听见父亲说,给祥娃缝件新棉袄,正月里家里来了客,甭穿得像个叫花子。二姐这样一嘟囔,我妈扑哧一声就笑了,朝炕下的二姐说:“金香,要不你去张巧巧家里找找。”

  张巧巧的一双巧手比她的名字还出名。张巧巧剪烟格,从来就不用烟格花样子,一沓贴子用大拇指、食指捏住,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刚才还光溜溜的红贴子绿贴子眨眼间就成了一幅幅模样别致的烟格,狮子老虎啦猫啊狗啊,像是活的。

  二姐踏进张巧巧家院门时,张巧巧正在院子的铁盆子里洗衣服。二姐向张巧巧笑了笑,问候说:“姨,洗衣服呢。”

  “嗯。”张巧巧转过脸问二姐:“金香,你妈把舍扫了没?”

  “大前天就扫了。”

  听二姐这样一说,张巧巧咯咯咯笑出了声:“你妈就是利索,这么早就扫过舍等着过年待客了?金香给姨说说,过年待客谁来啊?”

  张巧巧笑盈盈的,张巧巧的目光尖利得像她剪烟格的剪刃子,能探到人心里去,二姐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帮着张巧巧拧干几件衣裳,晒到向阳的竹竿上,二姐才对张巧巧说:“姨,我想找些烟格花样子用用。”

  张巧巧在腰里擦了擦手,领着二姐进了堂屋。张巧巧剪的烟格夹在一张张旧报纸里,报纸在炕上一摊开,花花绿绿的烟格鲜亮得刺眼,不仅仅有喜鹊闹梅、狮子滚绣球这些村庄里常见的,那几幅《白蛇传》《花厅相会》里的书生、小姐,据张巧巧说是她昨晚刚剪的。二姐挑挑拣拣了十几幅后,就羞红着脸出门了。

  晌午饭吃罢后,二姐要熏烟格花样了。

  熏烟格是我和弟弟祥娃喜欢帮忙干的活儿。二姐找来一块块木板,将一张张剪裁得方方正正的白粉连纸蘸湿贴在木板上,紧跟着,二姐将从张巧巧家里要来的烟格花样子贴在湿漉漉的白粉连纸上,然后我和祥娃抬着贴满了烟格花样子的木板,二姐点着一盏煤油灯,要用煤油灯一跳一跳的火焰上刺鼻的黑烟熏烟格。

  中午的太阳暖烘烘的,二姐的鼻尖上,沁出了一粒粒珍珠样细碎的汗珠,煤油灯刺鼻的黑烟熏在木板上,白粉连纸上滴滴答答落下来一颗颗黑色的水珠子,刺鼻的烟气,呛得人直想打喷嚏。不大一会儿工夫,白粉连纸上的烟格花样子看不清楚了,被煤油灯熏成黑乎乎的一块儿。最终,二姐将木板平放在院子里,等中午暖烘烘的太阳光将它们晒干。还不到大半下午,烟格花样子从木板上剥落了下来,那些狮子啊喜鹊啊书生小姐啊从白粉连纸上显露了出来,二姐将它们和一张张早已裁剪好的红贴子绿贴子订在一起,她要剪烟格了。

  腊月二十四,半夜里下起了雪。

  雪不大,一片片玉蝴蝶样飘飞的雪花儿,扬扬洒洒,到天明地上刚刚落了薄薄的一层。村庄很明显寂静了下来。街巷里的说话声、笑闹声听不见了,只听见院子里,一群群麻雀从树梢飞落到屋顶上时,翅膀在风中呼呼的扇动声,还有谁家院子里,一只花喜鹊在树梢喳喳喳的叫声。

  早上天刚亮,二姐就坐在她西厢房的窗户下,就着院子里的雪光剪烟格。二姐剪了会儿烟格,忽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从窗户上一格烟格花的缝隙中穿过去,愣愣地向外张望着。院子里,雪还在下着,地上铺银叠玉落了厚厚的一层。二姐望着望着,像是忽然有了什么心事,她长长的细眉毛蹙了起来,但不久,她翘着嘴,“扑哧”一声笑了。到傍晚,二姐就将烟格剪完了,一幅幅花花绿绿的烟格摊在炕头,看得我妈合不拢嘴。

  天阴了几天后,到腊月二十七,天哗啦一下放晴了。

  中午太阳一露头,地上像落下了明晃晃的金子,房顶上、墙头上和村庄外的麦地里,雪正化着,空气一下变得清爽起来。趁着中午天暖和,二姐要糊窗户了。在村庄里,糊窗户一直是年轻姑娘们干的活儿。虽说只是往一格格窗户上糊几张白粉连纸,纸上贴几幅烟格,其实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谁家窗户糊得式样别致不别致,窗户上贴的烟格剪得细密不细密,它们像一则则活广告,无一不说明这家姑娘的手巧不巧,心灵不灵,人利索不利索。

  我们家拢共有四扇窗户。二姐打昨天晚上就和我妈商量好了,我妈我父亲住的东厢房和二姐住的西厢房窗户糊“八卦窗”,“八卦窗”要用两块三角形的红贴子绿贴子粘成一个四方四正的正方形,再用一块块红绿相间的正方形在窗子上拼成一个大大的菱形,“八卦窗”讲究红贴子绿贴子边是边棱是棱,村子里那些手笨的姑娘,是从来不敢糊“八卦窗”的,否则窗户糊得扭扭歪歪,惹人笑话。二姐糊“八卦窗”的红贴子绿贴子早粘好了,二姐翘着手,糊在窗户上,我妈在院子里瞧了瞧,边是边棱是棱。“八卦窗”最上层的烟格,看来二姐是颇费了一番心事的,我妈我父亲住的东厢房窗户上,二姐贴的是那些喜鹊闹梅、狮子滚绣球之类的老式样,而她住的西厢房窗户上,则是从张巧巧那里讨来的《白蛇传》《花厅相会》里的书生、小姐。厨房和我们堆放杂物的柴房窗户好说,往年二姐用白粉连纸一糊,就成了,至多白粉连纸上贴一两个猫啊狗啊之类的烟格。可是今年,二姐在白粉连纸上个个贴满了烟格。

  窗户刚糊毕,村庄里那些年轻姑娘就来了。她们一个个站在窗户下,指着一幅幅烟格品头论足。

  “咦,还是八卦窗。”

  “看,还有丫鬟、书生、小姐呢。”

  她们看着看着就将二姐金香围在中心,嘻嘻笑着说:“金香,窗户糊得这么好叫谁来看啊?”

  “是不是韩水强正月里要来?”

  “金香,是不是啊?”

  像是藏在心底的秘密让人窥破了,二姐的脸刺啦一下就红了,她摆脱了那些姑娘的扯绊,手捂着脸向我家堂屋跑了……

  韩水强是我们未来的姐夫的名字。

  二姐和韩水强订婚是在三年前。二姐跟韩水强订婚不久,韩水强就招工走了。接下来,二姐就收到韩水强的信。信起初一两年来得很勤,十天半月有一封,我放学后路过镇上大队部,在大队部门口那只深绿色信箱旁的信架上,常常会看见,一封棕色牛皮纸信封上写着的“宋金香”三个字。那时候,我会像故事里那些为人送信的信使,一路飞奔着跑回家中,气喘吁吁将信交在二姐手中。

  二姐接过了信,脸总红彤彤的,她拿着信的手似乎都在颤抖。紧跟着,二姐一转身就进了她住的西厢房,门栓咯吱一声,响起了关门声。

  年根上,韩水强回家探亲来了。消息是村口的韩麦麦从她娘家韩家村带回来的,韩麦麦刚给我妈一说罢,我妈就找个借口,一路喜滋滋回了家。

  事实证明,我妈到底是头发长见识浅,她回家将韩麦麦的话跟我父亲一叙说,我父亲一下不言语了。吧嗒吧嗒吃了一锅烟,父亲心事重重地说:“你甭腊月初放炮高兴得太早,我看这是个事!”

  我妈不安地问:“那人家会不会瞧不上咱家金香?”

  父亲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哼了声:“他娃敢?!咱金香不是瘸子跛子,有哪一样配不上他韩水强!”

  最终,我父亲对我妈嘿嘿笑着说:“叫金香把心放到肚子里,咱就等着他正月初二上门纳礼拜年吧。”

  年,不知不觉就来了。

  据说,年是一种吃人的怪兽,每年正月初一要来村庄里祸害百姓,因此呢,人们敲锣啊打鼓啊放鞭放炮闹腾一阵,年就远远跑了。其实,年是一股股味儿,是刚出锅的粉白的年馍清香扑鼻的味儿,是油锅里肉臊子诱人的酸味儿,是汤锅里煮肉时咕嘟嘟冒出的肉香味儿,那些各式各样的香味儿从厨房里飘出来,漫过墙头飘出大门,在村庄里变得越来越浓郁起来,除夕夜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村庄里飘着股浓浓的硝烟味儿。

  村子里的秋千架早立起来了。往年过年,正月初一,我和弟弟祥娃穿着新衣新鞋站在秋千架下的人堆里,仰着头,看村子里那些毛头小伙子,飕飕几下将秋千打到了横梁高。今年秋千架下,像往年一样热闹,可是我们总觉得,这些热闹是属于别人的,我们等着的,是正月初二我们家待客、我们未来的姐夫韩水强要来的日子。有好几个夜上,我们在炕上睡下后,二姐一声不吱进了东厢房,开了柜盖,取出柜底那双铺着鸳鸯戏水鞋垫的新鞋,左看右看端详过好几回呢。新鞋是正月初二要送给韩水强的,还没到腊月,二姐早已做好压在箱底了。

  说到底,二姐心里其实比我们更焦急呢。

  正月初二,忽一下终于来了。

  天刚麻麻亮,父亲就扫净了院子打开了院门。堂屋和厢房里,二姐早拾掇干净了,木柜擦得锃亮,柜盖上,一只花碟子里盛满了花生、瓜子和水果糖;地面上,二姐用洗脸水均匀地撒过,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寸的灰尘。堂屋里待客的圆桌、凳子早摆好了,圆桌上,崭新的红筷子和酒盅旁,墩着瓶白酒,还有一瓶葡萄酒。往年可没这些,正月初二待客,父亲一直去镇上打散酒,往塑料桶里一灌,待客时再倒进酒壶里,更甭提啥葡萄酒了。

  厨房里,我妈和二姐忙活开了,早上下酒的凉碟子,我妈早已做好摆在了案板上。我妈在案板上切着菜,二姐坐在锅根的灶火里,一下一下扯着风箱烧着火。红红的灶火,映着二姐的一张脸,二姐的脸红彤彤的,汪着层甜蜜蜜的笑。后锅里,臊子面汤我妈调好了,一股扑鼻的香味儿,飘在我们家的院子里。

  太阳刚一露头,姐夫和大姐云香就来了。大姐云香一进门,将怀里抱的外甥塞在我父亲手里,就进了厨房。在锅根和我妈说了一阵话,大姐拉着二姐的手,去了二姐住的西厢房,紧接着,西厢房里飘出来大姐和二姐咯咯的笑声。

  不多会,鲁班桥镇上的二姨、二姨夫,南庄的姑姑、姑父领着他们的孩子来了,我们家的院子里,一下变得热闹起来。我妈将姑姑和二姨让进堂屋,她们探着头向二姐住的西厢房瞅了瞅,悄悄问我妈:“来了没?”

  我妈笑眯眯地说:“没呢。”

  姑姑和二姨没有说是谁,可是我们都知道,她们打问的是谁。可是,我们未来的姐夫韩水强,他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

  姑姑、姑父、二姨、二姨夫进了东厢房,我妈悄悄将我和弟弟祥娃拉到窗根下,说:“去村口瞅瞅,看你姐夫来了没?”

  我们出了门,太阳已挂在庄东的树梢间,村庄里到处红彤彤的,飘着股臊子面酸辣辣的香味儿。我们左邻右舍,一些待客的人家,已端碟子端碗吃起了臊子面。我们走在街上,迎面碰着好些人,他们呵呵笑着问我们:“得是你姐夫来了?看,嘴里嚼着糖是吧?”

  我们脸一红,向着村口跑去。从村口通往鲁班桥镇上的土路上,不时走过来一个个走亲戚的人,有拎着点心、挂面的男人,有抱着娃娃的女人,一拨一拨的。我们望着望着,终于看见,从远处岔路上,远远骑过来一辆自行车,我们看不清骑在自行车上的那个人,可是我们相信,那个骑在自行车上的人,他不是我们未来的姐夫韩水强,还能是谁?!

  我和弟弟一转身,就往家里跑。刚到家门口,弟弟就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

  院子里响起一阵骚动。一些孩子跟在我们身后,唧唧喳喳喊:“来了来了。”我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姑姑和二姨嘻嘻笑着从东厢房炕上下来,站到了院子里,二姐羞红着脸,进了她住的西厢房。

  我们站到了大门口。可是,令我们失望的是,刚才我们看见的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咯吱咯吱蹬着辆老掉牙的自行车,从村口骑到我们家门前,根本就没有停。况且,那人有五十多岁了,一张长条脸,黑得像锅底,脸上坑坑洼洼,满是麻子。他根本就不是我们未来的姐夫韩水强。

  太阳已挂在我们家后院的白杨树树顶上,要在往年,这个时候早吃罢早上的臊子面,准备中午要吃的馍菜了。可是,都这个时候了,韩水强还是没有来。

  我妈搓着手,悄悄问我父亲:“还等不等?”

  父亲说:“烧锅下面吃饭吧。”

  姑姑和二姨在旁搭话说:“要不咱再等等?”

  父亲气咻咻说:“不等了,我不信离了他胡屠夫,咱就吃带毛猪!”

  我妈白了我父亲一眼,进了厨房。

  厨房灶火里,二姐在扯着风箱烧着锅。红红的灶火,跳动在二姐的脸上,二姐的眼眶里,似乎湿漉漉的。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如果不是家里有这么多亲戚,如果不是二姐强忍着,她眼里的泪水,一定会一颗颗滴滴答答滚出来。

  早上的臊子面,不大一会就吃过了。

  姑姑、姑父、二姨、二姨夫他们刚刚放下碗筷,进了东厢房,我妈又把我和弟弟祥娃拉到窗根,悄悄对我们说:“去村口瞅瞅。”

  我们走到了村口。从村子通往鲁班桥镇的那条土路,蛇一样在麦地中蜿蜒着,土路静静的,寂寂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已快晌午了,可是我们未来的姐夫韩水强,还是没有来。

  我们一早上还兴冲冲的,现在,我和弟弟祥娃都变得蔫头耷脑的。弟弟打前几天就惦着韩水强从城里带回来的水果糖和饼干,现在看来,这些都成泡影了。我不像弟弟祥娃那样没出息,我的眼前老晃着二姐金香长睫毛下,一双黑黑的眼睛里湿漉漉的泪痕,像是我妈调臊子面汤时多放了几勺醋,我的心里一下变得酸酸的。

  从村口返身快要走到我们家大门口时,我们看见,村子里那些年轻姑娘,说笑着向我们家的方向走了过来。她们一定约好了,要去我们家里看我们未来的姐夫韩水强,她们不仅要向他讨要瓜子、水果糖,还有可能要往杯子里撒把盐,殷勤地端给他,笑眯眯地说让他喝水。当她们听说韩水强没有来时,一个个脸上忽然变了颜色,相互吐了吐舌头,转身走了。

  父亲蹴在堂屋门口,在低着头吃烟,他的脸上,阴沉得像是落上了一层霜。东厢房里,我妈在陪着姑姑、姑父、二姨、二姨夫拉家常,我妈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可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我妈脸上的笑,像是粘在脸上薄薄的一层纸,好像她的脸皮稍微动一动,它们随时都可能扑簌簌落下来。西厢房里,大姐云香抱着外甥和二姐坐在炕沿上,二姐金香低着头不说话,不停用手指捋着她胸前的辫梢梢;大姐云香也不说话,这就使得大姐怀里抱着的外甥吱吱哇哇的哭闹声,显得尖利而聒噪。

  天空的太阳,像是被人用一根牛皮绳狠劲往西拉着,一不留神,早已偏了西。父亲吩咐我妈炒菜开席了。

  酒桌上,白酒和葡萄酒酒瓶都打开了,可是,姑姑、姑父、二姨、二姨夫他们都只抿了几口,一个个就说,喝好了,喝好了。菜我妈提前几天就备好了,肉汤锅里熬出的萝卜块啦、蒸甜米啦、粉条拌豆芽啦,一碟碟摆了一圆桌,虽然我父亲不停对他们说“吃,吃”,可是,姑姑、姑父、二姨、二姨夫吃过几筷子,就说他们吃好了。

  姑姑、姑父、二姨、二姨夫下了席,他们在院子里只站了一小会,一个个就说院里的鸡、圈里的猪等着喂,急急忙忙出门走了。要是往年,他们走得绝没这么早,他们常常要坐在炕上,和我妈我父亲田里庄里,东拉西扯到天擦黑。

  姑姑、姑父、二姨、二姨夫刚出院门,二姐金香就上了炕,被子蒙头倒在了枕头上。紧跟着,西厢房里传出来二姐低低的抽泣声。大姐云香立在炕下,朝着二姐喊了几声“金香”,大姐也哭了。

  二姐抽抽噎噎哭着哭着,忽然住了声,她一骨碌爬起来,一下跪到窗户前,几把就将窗户撕烂了。泪水顺着二姐的眼眶涌出来,流得她的一张脸湿漉漉的,二姐的一双眼睛突然变得红红的,她像一头发了怒的狮子,扯起窗户上的烟格,一下下用双手狠劲将它们往碎撕扯着。那些红烟格绿烟格,那些猫啊狗啊老虎狮子,那些《白蛇传》《花厅相会》里的书生、小姐,不一会,就像一瓣瓣被揉碎了的红红绿绿的花瓣,落得窗户下到处都是。

  东厢房里,我妈和我父亲坐在炕沿上,父亲在吧嗒吧嗒吃着烟,我妈脸上的笑早没了,阴沉得也像落上了一层霜。大姐和我妈我父亲打了声招呼,擦了擦眼里的泪花,就抱着外甥出门回家了。

  看样子,二姐金香与韩水强的婚事,一定是黄了。

  我领着弟弟祥娃出了门,村口土坡上,一群孩子举着一根根玉米秆、高粱秆,正厮杀在一起,呐喊声离得老远就能听见。我和弟弟祥娃顺着街道,向着他们呐喊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们回家时,天早黑透了。

  东厢房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下,我妈和我父亲依旧坐在炕沿上,父亲在吧嗒吧嗒吃着烟,我妈和我父亲都不说话。

  我妈朝西厢房指指,说:“去看看你姐。”

  西厢房里灯黑着。我拉亮了灯,炕上被子里空着,二姐根本就没在。窗户上,一片贴子烟格都没有,一格格窗户格子一览无余地露出来,龇牙咧嘴张着口。

  一听说二姐没在,我妈“呜哇”一声哭出了声:“金香不知去哪了,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妈呜呜呜哭着说。

  “去外面找找你姐去!”父亲瞪着眼,朝着我和弟弟祥娃吼了一声。

  我们刚刚转过身,父亲突然跳下了炕,从我们身边跑过去,小跑着出了院门,向着庄北的方向跑了。我们村庄北面有条河,村子里的人一直管它叫后河。后河里,即使到了冬天,也常哗哗啦啦流淌着一河清幽幽的水。

  我们紧跟着父亲远远的身影,跑到了街道上。村庄里黑魆魆的,街道两边,一束束灯光从一些院落窗户、门缝里透出来,将黑暗撕开了一道道血红色的口子。

  不久,我们就出了村庄,跑到了庄北的野地里。村庄在我们身后变成了一个黑魆魆的墨疙瘩,野地里的麦子,一片片黑沉沉的,野地中的土路,在微微泛着光。风很硬,吹在人脸上冷飕飕的。野地里空荡荡,我们早已看不见前面父亲的身影。

  我牵着弟弟祥娃的手,顺着野地中央的那条土路,向着后河方向飞跑着。我们的嘴里,除过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根本就发不出一丝声音。

  可是,我们一边跑,一边用整颗心,不停在心里默默呼喊——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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