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尺肠弄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5-29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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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泽涵

  我落生的村庄名作“溪下”,是妈妈的娘家,巴掌之地,黛瓦灰墙,鳞次栉比,栖居着两大姓,五百余户;再看那山头绿隐,桥下潺涓,典型的一派水乡风流。

  外乡人倘路经,难免顿生异样之感:这村庄忒不对劲?

  对了,是没有院落!老街古意有余,气势不足,只许一车驶过,自南而北将村庄一划为二,两边民居十有九半竟是不带院子的,前后门开启即为过道;余下也由多家共用一个杂院;真正独门独院的,屈指可数。

  不敢说溪下村于神州大地有多罕见,可此生所见东西南北村落,乡村地基毕竟不像市区寸土寸金,有多少会是无院子的?

  洗晒烤都成了问题,遑论做手工副业,有两间房子的,硬生生将其中一间的前厅改造成了工用房。

  根源无非一贫字。“60后”一辈多的是兄弟姐妹五六人,地缺人密,三四代人挤着个旮旯窝,伸手抬脚都磕桌碰墙,哪还有余地圈院子?

  院子可以小,但一定要有,一院之内,就是乾坤日月。这是每一个溪下村人的祈愿。

  屋子袖珍是憋屈与痛楚,也另成就本村一景。房前屋后是可勉强供二人擦肩过的弄堂,因靠两边屋墙构成,村人更习惯称之为“墙弄”。墙弄远比老上海弄堂要狭小,若在雨停时分,穿行其间,两个肩膀不免受瓦檐滴水,以“寸尺”形容绝不为过,凌空俯视,应显楚汉纵横,九曲柔肠。宁波话的“墙”与“肠”同发“qiáng”音,我们年轻人一度误解为是“肠弄”,倒也不失贴切。

  我才周岁,父母一齐南下打工,我就被送去了奶奶家,我于溪下村一直是客人。老街的中段,那个栽着七八株雷竹的肠弄口,拐进去,跑到后半就是外婆家了。

  外婆是个能干的主,在她手上屋子增加到了三间,接着重造成洋房,其一的二楼带着阳台,在九十年代算风光了。外婆五十岁上就过上好生活了,午觉是必有的,醒来坐按摩椅,一面看戏曲台。没几年,她又买下了屋前的全部宅基地,灶间、柴房、库房,先后垒起,中间依然是一米肠弄。

  溪下村人流量最高的肠弄要数外婆门前这一条了,一端连着老街,一端下去就是溪坑,淘洗妇人络绎不绝;溪上架着一座独木桥,岸上是中巴车站,柏油路对面就是前山。

  此道捷径,风和日丽且罢,那日偏逢绵雨,已是压抑了心境,时不时有过路人,还来打招呼,更嫌嘈杂。

  “你每天不嫌烦吗?”我问外婆。

  “没办法。”外婆说。“也没关系。”外婆笑说。

  “你可以把两端封起来。”

  “那怎么成!”外婆紧了眉头,一闪即逝,“我要给封了,他们得绕多少冤路去?连你们都得给人咒。善人修路造凉亭,我们这又算得什么?”

  外婆还讲了一个故事:长辫子朝代,有两大户邻居,一本地经商,一在京做官,为方便两家人出入,两座宅子间留有一条巷子。后来商家要扩建想着花样占巷子用地,被官家告上了公堂,同时写信给京里的家主。家主回信说,邻里要谦让,就让他三尺。商家得知后,十分惭愧,也让出来三尺。这条巷子不光给两家人用,乡邻们也可自由通行。

  当时我年幼,外婆只挑了核心来说。多年后才知道,这是桐城“六尺巷”的传说,商家姓吴,官家姓张,家主就是清代康熙年间的大学士张英,但凡看清宫戏的人一定听过他儿子张廷玉的名字。

  大肚之人轻于物。张英信中题的《让墙诗》说:“千里来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未想无意间成全了一条惠众数百年的路。路当然是走出来的,可还有一些是大气量让出来的。

  同村吵架,邻里生隙,是常有的,可纵然干上一架,也断无去堵人路的,一处堵着,便得绕远路。

  风云难测,外婆往生半年后,在外闯荡半生的二舅父突发脑溢血,不得已回乡休养,至今十三年也只半边自如。亏得外婆格局,门前肠弄始终兴旺,走过路过的都会进来望一下,陪聊几句,莫小觑了这些对谈,对病人来说,无疑是胜于药石。

  我回溪下村偶尔也会钻进各条肠弄里徘徊,深处总充斥着熟悉的陌生。旧时鹅卵石、青石砖,或是纯粹的沙泥,先后浇筑上水泥。两边错落的屋子里,老人故去,孩子进城,剩下苍颜白发,也无凄来也无凉。

  一个老阿公知道我是某家的外孙,就喊我进屋坐,我不禁有些踌躇:看这门面,砖墙真粗糙,直是危房。老阿公说二三十年前也是这个样子的。许是我见多了钢筋混凝土吧。

  听,有老妇人在骂娘!她的衣服晾了几天也不见干,都出味道了。前后屋挨得紧,采光已难,晾衣杆托庇于檐下,又背了一面。她家屋子已翻新过,可惜地基就这点,其实两边少有人过往,大可搭个篱笆院,至少通风要好许多。

  默立肠弄。风儿回旋,撼着那些年份久远的门与窗,这每一门窗之后又藏着多少辛酸,多少坚忍。

  许多肠弄段土地使用权划分本就不明,前年,乡下房子丈量面积,补办房产证的种种措施,着实大火。近年,拆迁赔偿意识深入人心,特别是年轻人,可却不见有人借机侵占,想来上代长辈对此也是作了约束的。

  桐城六尺巷登上舞台,成了和谐文化的一种代表,溪下村寻常人家默守的与人方便的肠弄,何尝不是潜隐于民间的另一脉,世人总能以不同的方式来呈现大道同归。

  怡然信步,寸尺肠弄,并不感逼仄;拐弯抹角,也四通八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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