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砖(外二题)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6-19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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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紫剑

丹醒来的时候,吃了一惊。

月明星稀,暮色四围,一盏灯笼直逼到眼前,耳边传来里正紧张的声音:怎么回事,还没回家?

丹摇摇头,不是晕,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怎么就天黑了?师傅、师妹,还有重缴、沃簧、安盼……他们下工的时候,怎么不叫醒自己?

难道是我喝得太多了?费了多少心血,试了多少砖坯,好不容易烧出这么硬的砖——刀砍卷刃,锤敲无痕。师傅特意拿出从柳林亭打来的“秦酒”,一坛总有十斤吧,直接抬到窑口。窖藏了三年,泥封一敲开就是扑鼻的香。

应该是的,大家都高兴,一碗一碗地敬丹。师傅最是感慨,几乎老泪纵横: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干成的事……丹也就一碗一碗地干,尤其看到师妹羞涩通红的脸庞,心先就醉了。

不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听就人数众多,但几乎没有人说话。里正不再多说,一把拉他跪在他的旁边,同时小声命令:跪下,别抬头。

丹顾不上多想,趴在地上,屏住了呼吸。

但是脚步声冲着他们的方向来了,在脚步声之前,是明亮的灯光。丹是用眼睛的余光感受到的。

一个清澈的声音在问:都是些什么作坊?这些工匠,又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老者在回答:回君王,作坊按区分为四类,北为宫殿,西为陶器,中为砖瓦,东为冶炼铜铁。工匠来自三方,有咸阳地方匠人,有随我祖从秦地、周原而来,也有东方六国慕名而来者。

丹确定这是亭长的声音,三年前刚从浐河边被征迁来的时候,和他有过交集。

又是那个清澈的声音:好,此宫殿要建成“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的宏阔气象,全赖诸位努力。

几个声音一起答:君王圣明。吾辈自当尽心竭力,以为万世功业。

丹能听出来,这其中,除了亭长,有乡里的三老和啬夫,还有很多陌生的声音。

丹从小听力异于常人,凡是听过的声音,就再也忘不了。甚至,他能听到南山上雪落的声音,能听出渭河里水流的大小,正是因为这个天赋异禀,才能仔细地辨别出砖坯在窑里烧到什么程度。

那个清澈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好像在琢磨这个词:万世功业,万世功业……应该是他的佩剑碰上刚从窑里取出的新砖,发出“当”的一声,清脆悦耳,苍浩旷达,他很是吃惊:这个……是砖吗?

丹能听出随从们在面面相觑,亭长一眼瞧见趴在地上的里正,近前拉起:还不快回复君王的问话。

里正战战兢兢起来,说不出个究竟,于是指了指边上的丹:这是此窑的工匠。

有人低声斥责:放肆!君王面前,哪有贱民说话的份。

那个清澈的声音却对丹说:你站起来吧,叫什么名字?

丹于是站起身来,看到数盏灯笼下,众星捧月出的一位年轻人,中等个子,仪表堂堂,身着黑色的龙袍,头戴王冠,不怒自威。

丹拱手回答:小民咸亭完里许丹。

年轻人说:寡人第一次见到这种能发声的砖。你且说说此砖的好处。

丹答:这砖不仅敲之有声,而且断之无孔。

年轻人于是拔出剑来,瞄准一块砖,凌空虚劈两下,然后重重砍下,一声虎吟龙啸之后,砖和剑竟然都断了。

年轻人看着砖的断面,点头赞许:果然无孔。此砖是怎么烧出来的?

丹说:小民亲力亲为,仔细想来,此砖之好,原因有二,一来原料采用渭泾两河之间的老黏土,塑性和粘力极强。二是窑火灭了之后,不能马上开窑浇水,促其降温,而是用泥封住窑顶的透气孔,待其自然冷却。简言之,就是有定力,不心急,唯有天地造化之力,才有万世不朽之功。

年轻人沉吟片刻,忽然说:秩秩斯干,悠悠南山。你这是教寡人治国安民的道理呀。

丹吃了一惊,忙拱手作揖:小民不敢。

年轻人反而笑了:你这砖叫什么名字呀?

亭长抢着回答:回君王。每个器物、砖瓦上,都刻印有亭、里以及工匠名,所谓“物勒工名,以考其诚”。

年轻人摆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看向苍茫的南山,对丹说:就叫它“秦砖”好不好?

丹也随之看过去,夜色中的南山,比白天所见,更加高大崔嵬、庄严雄伟,是一条巨大的龙,横亘在天地间。

一股豪气陡然而生,丹大声地回答:好!

骨子里的剑

骨子里的剑,是一柄怎样的剑?

没有人见过,包括我自己。

还在很小的时候,爷爷总是摸着我的头感慨:此子骨骼清奇,雄姿英发,骨子里有剑哇。

我知道,那是爷爷对我诗文的肯定。

但爷爷接下来的话让我也很困惑:要找到一把好的鞘啊,不然,剑锋凌厉,伤人伤己。

好的剑,也可以伤到自己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时隔不久,也就是十三岁那年,爷爷给我请了一位先生,说是教武术的,竟然是一个女的,初见我就惊呆了,世上竟有这么美丽的女子!虽然看不出年龄,但那种跨越岁月的美,依然让我魂飞魄散。我正看得出神,不想她一个耳光抽过来:小子无礼,可以这样看人吗?

从小到大,都是我打别人,忽然挨了这么一下,如何甘休,我把从家丁、小伙伴那里学来的招式全部用上,但每个动作还没有做出来,就被制住,随之,就是一记耳光。

十余个耳光过后,我明白了,跪下拜师。

她回头对爷爷说:可惜有点迟了,只是此子身手矫健,还是可以教出来的。我答应你,教他五年。五年之后,绝对是世上一等一的高手。

她又说:我要把他带走。师父当年怎么教的我,我就怎么教他。

爷爷虽然不舍,还是点了头。

五年以后,我再回来,家人都说我长大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我内心的酸楚,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茫然若失、失魂落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忧伤。

包括爷爷也不知道。他快过世的时候,特意问我:知道为什么让你习武吗?

我摇头。

爷爷叹口气:国事日乱,官场黑暗。而你作文意气用事,文辞凌厉,骨子里剑气逼人,怕你因言获罪,不容于世。然“江山易改,秉性难易”,你既如此性格,我想让你以武立身,做一个侠客,纵横江湖,快意恩仇。

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还是要找到你的那把鞘哇!

我骨子里有剑吗?我不怀疑爷爷的眼光,爷爷三朝为相,一生好学,博古通今,知人善任。

但我并没有遵从爷爷的教诲,因为一练武我就伤心欲绝。我只是在诗文中一再收敛自己的锋芒,专心向学,博通经史,26岁进士及第,走上仕途。

但是,我的鞘在哪里?

两年以后,我以为我找到了。那是大和四年的暮春,我从并州出发,往西南方走了四五天,遇上阴雨天气。那天恰是清明,我一个人、一匹马走在山道上,春雨虽不是很冷,但绵绵细雨,还是把衣衫都濡湿了,过了中午,我就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暖暖身子。

山路岔道很多。想问个路,前后看看,一个人也没有。

继续往前走吧。

直到那个少年映入眼帘。他应该也就十多岁吧,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坐在牛背上,悠然自得地吹着笛子。

我迫不及待地叫住他。他一脸稚气,也是一脸骄傲地指向山后:酒家——当然是去我们村了。

那是怎样美好的一种味道呀,用琼浆玉液形容都太过俗套,我从中喝到了高粱的清醇、汾水的清冽、竹叶的清香……神奇的是,酒一入肠,胆豪气壮,腋下凉风习习,如有凛凛风骨。我且称它“骨子里的酒”吧。

当晚,我就和放牧归来的少年成了好友。我在这里停留了三天,当然也是醉了三天,如果不是公务在身,我几乎要乐不思蜀了。

我想,这就是爷爷说的“鞘”吧,把我这柄“骨子里的剑”浸泡在这样的人间至味里,不就是一种保护嘛。

我用一首七言绝句,记下了这次美好的相遇: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离开那个小山村后,我先后去了扬州、宣州、徽州、黄州、池州、睦州、湖州……

“高人以饮为忙事”

“但将酩酊酬佳节”

“半醉半醒游三日”

“一世一万朝,朝朝醉中去”

“乞酒缓愁肠,得醉愁苏醒”

……

这是我在以后的漂泊中,留下的酒句。不过,时人传诵最多的,还是那首《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也好吧。生不逢时,曾经的盛唐江河日下,朝廷昏庸,边事不断,宦官专权,党争纷纷……熟读史书又怎样?满腹经纶又怎样?只能把这一腔悲愤、一副身板交于青楼酒肆,付于红粉佳人。

然而,当我在湖州看见一个女孩的时候,我惊叫出来,这才是我要找的人呀!她和我夜夜梦到的那个人太像了。可惜她年龄还小,只好先下了聘礼,约定十年为期。然而造化弄人,十四年之后,我才有机会再到湖州,可惜那女子已嫁作他人妇。

我知道,此生是找不到我的“鞘”了,曾经以为“酒”是,醉过以后却更加空虚、更加迷茫。

我要的是那种在“鞘”里的安全感,和被保护、包容的感觉。一如小时候回到家中,一如那五年里,和她在一起的感觉……

她带我住在山洞里……

她领我飞在悬崖峭壁中……

她在风中歌唱,她在雪夜起舞,她在山巅的回眸一笑……

她教我先斗猿猴,再斗虎豹,最后,空中的老鹰,我也一刺即中。她给的剑也越来越短,先是二尺,再是五寸、三寸,到最后,她说:你这柄骨子里的剑,不仅打磨出来了,而且也收放自如了。你回家吧。

我不想走。她不会感觉不到,但还是决绝地把我赶下山,说:孩子,你是侠客,你的世界不在这里……

但在哪里?

我不要做侠客!

我只是一柄剑,我只想找到属于我的那把鞘。我夜夜梦到她,夜夜念叨一个名字:聂隐娘!

君子风

我们是三年前来到这个小镇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空气中充盈着五谷成熟的气息,令人沉醉。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地,对我们来讲,却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所在,夷光焕发出少见的活泼,摘一朵路边的小花,掬一捧小溪的流水,逗一声树上的小鸟,久违的红晕浮上了她的脸庞。

我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在溪边看到那个十五岁浣纱的女子,整条小溪,包括周边的山水,都因她而熠熠发光。一见之下,我的心就牢牢地系在了她的身上。然后,是三年的训练期,她要学的东西很多,歌舞、礼仪、形态……那是多么美好的三年,我们朝夕相处、两情相悦。再然后,就是漫长的、痛苦的十八年,没有一天不在相互思念。十八年之后,我冲进腥风血雨、火光冲天的吴国宫殿,几乎第一眼就发现了她。她在慌乱的人群中静静地坐着,直到看见我,直到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她才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说:你来了。

我紧紧抱住她,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也只说出了一句:我来了。

她闭上眼睛,两行珠泪淌过瓷器般精致的脸颊。再睁开眼的时候,她露出笑脸:走,咱们回家!

就为了这一句“咱们回家”,我可以舍弃所有的荣华富贵。我真就这么做了,当我拉着夷光的手走出我豪华的上将军府第的时候,她问我,回竺萝山吗?

看着她兴奋又好奇的眼神,我忍不住心疼。她最让人不放心的就是这一点,永远像个孩子一样的单纯。我说,我们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是的,不是现在。我不能告诉夷光,那个“长颈鸟喙”的人,除了不能共富贵以外,还有他看到夷光时,那种贪婪的目光。如果不是有更大的用处,他当时也许就下手了。

不能回去,我们只能遨游五湖、浪迹天下。但无论在多么偏僻的地方,时间不长,我都成为众矢之的,因为世上的财富就像长了腿似的,我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财富聚集的同时,危险也在聚集。有好几次,我几乎都能嗅到他的味道、感觉到他阴险的目光了。

也不记得搬了多少次家、散了多少钱财以后,我们都不胜其累,我提出来,到西北去,到遥远的异域去。

我们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大山,蹚过了一条又一条河流,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感觉景色越来越单调,气候越来越寒冷,空气也越来越干燥。

夷光说什么也不想往前走了,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发现了这个神奇的地方。

在干旱荒凉的西北,这里真是一个例外,地势平坦,南北环山,内居平川,因为河流众多的缘故吧,气候竟然像江南一样的湿润。尤其是那种金黄的树,通体焕发出金子一般的质地,倒映在蔚蓝的水面上,宛如仙境。问了当地人,说这种树叫胡杨。

我找到族长,说出我们的请求,希望在这儿暂住一段时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十几年。族长爽快地答应了:这里人少地多,欢迎定居。

夷光指着地上一种丑陋的植物,田里几乎遍地都是,问:这是什么?

族长说:这是几十年前,一个僧人从遥远的身毒带过来的,据说河西走廊两千里,只有我们这个地方,最适宜这种瓜生长。我们给它叫作苦瓜。

夷光问:苦——瓜,种这么多干什么呢?

族长笑了:当然是吃了。别看这瓜长得丑,用途可大着呢,不但可以除邪热、解疲劳、清心明目、清凉败火,还能滋容养颜……

夷光大感兴趣,我们定居下来的第一顿饭,就是夷光跟当地人学做的凉拌苦瓜。不料第一口菜吃到嘴里,我俩都皱起了眉头。

夷光把菜吐出来,对我苦笑着摇头。

我一边慢慢地咀嚼,一边低低地说:也许,我有办法。

……

没有想到的是,这么远的地方,只用了三年,他就找到了。那正是凛冽的冬天,又一锅酒出酒的日子。其实,一大早我就知道他要来了,门外的风声里,夹杂了那么多的车轮马嘶声。

进门的一瞬间,我就认出了他。虽然十多年不见,他已垂垂老矣,但那长颈鸟喙的神态,依然如故;那君临天下的霸气,更见张扬。

看到我还罢了,看到夷光的时候,他的眼睛几乎直了:为什么?你们竟然不老吗?

我指着偌大的酒罐:可能是这酒的缘故吧,返老还童,滋容驻颜。

家里只有粗糙的陶碗。我请他坐在席子上,把酒斟满。

他先看看颜色:好酒!色如琥珀。

一仰脖子干了,吧嗒吧嗒嘴,问我:这是用什么酿出来的?

我跪坐在他对面:高粱酿造,苦瓜浸泡。

他有点疑惑:苦瓜?还有以苦命名的瓜?

夷光于是拿了几个苦瓜,请他过目。

他仰头呵呵地笑出了声:你还记得吧,咱们征讨吴国,大军出征那天,老百姓送来好几坛酒,但将士们太多,我就把酒倒进了河水里,大家共饮。我印象中,当时喝的是浑浊的米酒。

我又给他倒满:主君记得不错。那时的确是浑浊的米酒。我这个酒,只是对酿造的过程做了改进,加入蒸馏之法,使其甘洌。

他点点头:得你出手,此酒足以传世了。这些年我们虽然没有见面,但关于你的消息,我总能听到,所谓“天地庄周马,江湖范蠡船”。人生一世,有如此评价,真是不虚此行啊。

我举起陶碗:多谢主君牵挂。主君不想知道我给这酒起了什么名字吗?

他愣了一下:哦,说来听听。

我把酒干了,一字一顿地说:君——子——风!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这苦瓜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高贵脱俗了?

我说:是,这酒虽然是用苦瓜浸泡出来的,但在我心中,它却有金子一般的质地。因为,苦瓜虽然名字不好听,吃起来苦,但它有一个优秀的品质,所以也被称为菜中的“君子”。

哦!他把腰挺直了,愿闻其详。

夷光以苦瓜为原料已经做好了几道菜,我一边请他品尝,一边说:苦瓜虽然苦,但它从不传苦与他物。也就是说,你用苦瓜与任何菜,包括鱼、肉等同炒、同煮,它绝不会把苦味传给对方。所以,人们认为苦瓜有“君子之德”。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问我:你是想告诉我,君子不应该把自己的喜好和憎恶,强加于别人吗?

我双手举过头,再奉上一杯酒:少伯不敢。

他忽然一口把酒干完,仰天大笑,伴着笑声,长身而起,旋身出了我们的茅屋,一边往出走一边大笑: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君子之风,山高水长,哈哈哈……

他就这么走了。

夷光后来不止一次问我,他锲而不舍地追了我们这么多年,为什么竟然就轻易地放过我们?

我饮一口“君子风”,让那美妙的液体在唇间回味。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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