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桥情歌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6-26 10:10
分享到:

◎曾勇

莽莽榛榛的赣西山区,郁郁葱葱的竹海里,藏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一条小河自竹林深处蜿蜒而来,在村旁绕小半个圈,然后又蜿蜒着钻进前边那茂密的竹林里。村前,伴着“哗哗”的流水声,一座古老的拱桥静卧在小河上。这是座单孔拱桥,建桥石材因为时光的侵蚀颜色莫辨,桥面被来往行人踩得溜光,中间是一道深深的车辙,那是过往岁月里本地人常用的那种独轮土车留下的印记;两侧桥壁铺满墨绿色的青苔,下边的拱穹上则悬吊着这样那样的藤蔓,给这桥平添几分悠远和沧桑。谁也不清楚这桥究竟建于何年何月,只晓得它叫花桥。也是随了这桥,桥下的河名曰花桥河,河边这村就叫花桥村。

花桥村百十户人家,主要由张、易、徐三个家族组成,其中多为种田人,也有人在山外为官、经商、教书或是当兵做手艺。然而,花桥村最有名气的人却来自本村唯一的外来户辛家,而且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这女孩小名毛女里,前年春上跟随做剃头匠的父亲从邻县万载来到了花桥租房住。毛女里眉清目秀,性格开朗,脑瓜子也聪明,到花桥不多久,便学得一口纯粹的本地话。不过,毛女里为人知晓,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她特别会唱歌。莫看她小小年纪,知道的歌可真不少,什么宜春“三脚班”啊,万载客家山歌啊,还有近年本地闹革命传唱的一些红军歌曲,她都会唱;也大方,平日空闲时,但凡有人叫她唱歌,她都是爽快答应,张嘴就唱。

日常生活里,毛女里唱歌最多的地方当属村前那拱桥上。拱桥下游那一绺青石板铺就的河堤上,从来就不缺捶衣、择菜、洗猪草的女人和干罢农活来到这里洗身子和农具的男人,还有跟随大人来到河边玩耍的孩童和闲来无事聚在这里打闲讲的老人。这时碰上毛女里到此洗涤或是因事路过,人们便会嚷嚷着请她唱歌,还叫她上桥唱去,说那里地势高,可以让更多的人听到。于是,毛女里那明亮悦耳的歌声便像清爽的山风般四下里荡漾开来,愉悦着远远近近的人,生动着这方山和水。

毛女里唱歌,并不局限于花桥,有时也到外村去唱。毛女里他们家是在本地剃头匠老罗过世后迁居过来的。老罗是花桥邻近的上源自然村人,他在世时,花桥所在的扛门山区十来个村子的男性,全是他的客户。作为老罗的后任剃头匠,毛女里的父亲辛师傅同样是挑着剃头担子去往外村给人剃头。与老罗一样,辛师傅给人剃头,有时收钱,有时收一个鸡蛋,碰上暂时拿不出钱和鸡蛋的,就让人家赊账,待以后结清。因而辛师傅外出做事时,毛女里常常与他同行,为他收账。这样一来二去的,毛女里便在外村混熟了,拎着篮子走家串户收取人家赊欠的工钱或鸡蛋时,总少不了有人慕名请她唱歌。毛女里原本大方,这时她也不推辞,说唱就唱。受她的影响,外村好些女孩和年轻媳妇们也爱上了唱歌。毛女里唱歌时,常常有人忍不住跟她一起唱起来,大家叫着笑着嚷着,你点一曲,我来一段,唱得煞是热闹……

就这样,毛女里渐渐有了名气。于是常常有人找辛师傅提亲,男方有长相俊气的,有家境不错的,还有外貌家境俱佳、人品也特别好的后生,但一概被毛女里回绝。毛女里回绝人家的理由很简单,说自己年纪还小,不愿这么早找人家,想多陪父亲几年。辛师傅本是个鳏夫,老婆是毛女里三岁那年因病辞世的;打那以后,辛师傅把独孤女儿看得特别珍贵,由于怕她受委屈,一直打着光棍,没有再娶。这时见女儿如此表态,他也就婉言谢绝那些提亲的人,遂了她的心愿。

辛师傅不知道,毛女里的话并不完全属实,这年冬天,她悄悄为自己相好了托付终身的人。那后生名叫李禾根,家在与花桥有着一山之隔的李家垅。与扛门山区一样,李家垅那边的百姓也在共产党的组织、领导下,轰轰烈烈地打土豪、分田地,并且建立农会、组建革命武装。李禾根是李家垅红军游击队的通讯员。

事情起始于当年仲秋。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毛女里与村里人一同结伴去村后银子岭捡榛粒(榛子)——那地方位于扛门山区最高峰,因山高风大气候偏寒,大型树木难以存活,漫山遍野生长着的多为一人来高的榛树,因此每逢秋季榛子成熟离壳时节,山下村落常有人结伙上山捡榛粒。这天下午,由于沉迷于捡拾散落在地上的榛粒,毛女里没能留意到同伴返程回家的吆喝声,等她回过神来时,四周忽然间没了人迹。毛女里情知同伴误以为她已先行回家,故而一齐下山了,便急火火去追赶,不料慌乱中崴伤了左踝关节,一时间竟痛得走不了路。所幸来自山那边李家陇的李禾根奉命前往花桥近旁的扛门山游击队驻地上源自然村送情报,此刻正好路过银子岭,听到这边传来呻吟,便一路寻声觅来,见面察看过毛女里的伤情,并得知她与自己同路,便蹲下身来背她。毛女里自然是不好意思让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后生背自己。李禾根猜出她的心思,很是着急,说你回去还得赶二十几里山路,这都半下午了,要是拖到天黑过庙背,到时就怕碰到老虎呀!毛女里见对方满脸诚恳,并无歹意,这才依从了他。她早就知道下山途中的庙背一带有老虎,入夜后活动更甚,曾有过伤人事件。

就这样,李禾根背着毛女里赶了好一阵路,待道路平缓,她脚伤也有所缓解,能勉强下地,这才让她自己行走。毛女里这时已经没有了开初趴在李禾根背上时的那份尴尬和不自在,心情渐渐放松了下来,于是一再致谢,并向他作了自我介绍。李禾根不便透露真实身份,只告诉说自己来自山那边的李家垅,是个篾匠,是来上源给人打制竹床的。毛女里本是个活泼女孩,这时见李禾根不大善谈,只顾闷声走路,便提议唱歌给他听。李禾根迭声称好。毛女里闻言也不拖延,立马亮开歌喉唱起来——

吃过咯早饭么事是做不完,

又要去那后背山上翻番薯苗。

……

毛女里天生一副好嗓子,明亮、清脆而又婉转的歌声霎时将栖息在近旁竹林里的鸟儿撩得“嘭、嘭”纷飞,随即又像水波般一浪浪推向远山又一浪浪折回来。一曲歌罢,李禾根禁不住夸赞不已,又说这是宜春“三脚班”里的唱段,他也会唱,接着真就唱起来,但刚唱一句就停下了,说自己声音沙哑,唱得难听,不能唱了。毛女里不依,缠着要他继续往下唱,后来见对方红着脸实在不好意思再唱,便又自己唱起来。这回她唱的是老家那边的万载客家山歌——

高高山上高青天啰,

望到高山出青烟啊。

那日去到哥哥家啰,

冷水淘饭也津甜啊!

……

唱了老家山歌,毛女里又唱起了在花桥这边新学来的革命歌曲——

米坛里溜溜光,

饿得我心发慌,

多亏共产党啊,

开仓放了粮!

……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一路愉快地说着、唱着,不知不觉间,毛女里那受伤的左脚已经越走越自如,李禾根要去的上源也快到了。考虑到此时天色尚未黑尽,毛女里家所在的花桥距此不远,而且沿途有人烟,李禾根这才与她告别。两人分手时,毛女里忽觉得眼前这后生分外本分、朴实,虽然体形略瘦,但却浓眉大眼的很是受看,心里不由得一动,于是鼓起胆子问:“禾根哥,你今年几大呀?”

“二十一。”李禾根如实答道。

“我十八。”毛女里不问自答地轻轻说了一句,随即脸红耳热地匆匆离去……

花桥离上源也就两三里路。次日,正巧辛师傅去上源给人剃头,毛女里便高高兴兴跟了过去,不料李禾根完成任务后当天一早便离开了,结果自然是打听不到那个姓李的“篾匠”。接下来的日子,毛女里忍不住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往上源跑,但还是没能看到她要找的人。好在苍天不负有情人,十天后,毛女里与人结伙上银子岭捡榛粒,再次邂逅李禾根。依旧是半下午时分,大家正吆喝着下山回家,毛女里有意无意地滞留在上次崴脚的那面山坡,刚刚打算追伙伴们去,前面榛树丛中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定神一看,还真是李禾根!于是将下山回家的事扔在一边,只顾喜不自禁地迎上去跟他搭话。

李禾根这次同样是来上源送情报的。两人寒暄不多久,毛女里忽然提起一件事,说刚才捡榛粒时碰到一大伙男人,看衣着都是本地作田人模样,但却明显不是来捡榛粒的,只顾急匆匆往高富村方向赶路;其中有人还操北佬(北方人)口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妈拉个巴子”。李禾根闻讯大惊,拉着她便往银子岭另一侧高富村那边跑。两人喘着粗气跑了一阵,眼看着毛女里刚才见过的那些人已经快接近掩映在竹林中的高富游击队队部,李禾根便冲那边大声唱起了上回毛女里唱过的三脚班——

吃过咯早饭么事是做不完,

又要去那排山口边翻番薯苗!

毛女里听了连忙纠正:“你唱错了,不是排山口边,是唱‘后背山上’。”

“不,就唱排山口边!” 李禾根急火火说,“来,你嗓门高,你来帮我唱,杀力哈!”

毛女里无暇细问缘由,立刻亮开嗓音冲那边高声唱起来。

一时间,毛女里清脆而响亮的歌声在高富村上空荡漾开来。按照李禾根的要求,毛女里这时便反复唱这两句,也不停歇,直到前面竹林里那些人冲进高富游击队队部进而引发一片骚动,随即又有人伴着“啪、啪”的枪响陆续冲出屋来,李禾根这才让她敛了声,随他一同往回跑。

两人一鼓作气翻过山顶,接着往花桥那边下山时,李禾根这才向毛女里亮明自己的真实身份。见面时,听毛女里提到她捡榛粒时碰到的那些人,他立刻猜出他们是化装成农民的本县白匪,他们肯定是趁眼下宜春苏区各游击分队外调协助红三军攻打邻近的分宜县城,高富村一带军事力量薄弱,来这边偷袭的,于是急火火赶过去报讯,情急之下只得请毛女里唱歌通报敌情——刚才请她唱过的那句独特的“三脚班”歌词,正是我方用以传递紧急情报的暗号。

果然,两人一路疾步下山赶到上源时,留守在高富游击队队部的年轻队员邹迪已经率先到达。下午遭遇白匪偷袭时,正是毛女里的响亮歌声向他发出了警报。当时邹迪正在楼上整理杂物,伴着外边乍起的歌声,就听到楼下忽然腾起杂乱的脚步声,向来机警的邹迪这时急中生智,顺手操起屋角一把斧头便往那炉灶上方的楼板上“嘭、嘭”猛砍,那地方因为常年烟火熏烤分外燥脆,此刻被他三五下就砍开了一个窟窿。众白匪慑于楼上的巨大声响,不由得暂时收住了脚步,犹豫间邹迪已经从那新砍开的窟窿里“呼”地跳到了楼下灶台上,待白匪们回过神冲上来时,他已经顺势滚落在地下,旋即一溜烟奔出了屋……

这天晚上,李禾根及其战友们很热情地留毛女里在上源吃了饭,以表谢意。饭后,毛女里离开上源时,李禾根还特意送了她一程。

打那以后,两人的关系便有了进一步发展。李禾根来到上源执行任务,但凡有空闲,便悄悄去花桥找毛女里,毛女里常常盼望着他的到来,每次见面,心里头的欢喜溢于言表。慢慢地,两人便定了恋情。热恋中,李禾根给毛女里讲得最多的是队伍里的事,比如前些日子在哪里镇压了土豪劣绅,最近又在什么地方打了胜仗,如此等等;毛女里则喜欢唱歌给李禾根听,声情并茂,乐此不疲。这时候,李禾根心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丝担忧来,于是问她,说我做的可是随时可能坐牢甚至掉脑壳的事,到时你怎么办啊?毛女里闻言连声“呸啾”(赣西方言中的习俗,意在驱除不吉利的后果),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想想又说,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跟着你,你坐牢房我也坐,你要没命我也就不活了!李禾根很是感动,紧紧搂着她说:不,我不要你这样,我只要你唱歌给我听,我喜欢听你唱歌!

可叹世事难测,两人热恋中的一段寻常对话,没料想事后竟一语成谶,不幸言中。这年年底,也即民国十九年冬,国民党军队对中央苏区展开大规模“围剿”,为协助主力红军的反“围剿”行动,花桥及扛门山周边地区的红军游击队一同秘密开往吉安,与主力红军联合作战。本县保安团派出的一个密探这时正在扛门山地区刺探情报,获知大股游击队武装前往吉安方向,这密探盘算着此刻已经来不及去吉安那边通报消息,便干脆掉头往扛门山近旁的白匪驻地新坊跑,建议他们乘虚而入袭击扛门山苏区。新坊白匪闻讯倾巢而出,就近偷袭扛门山游击队所在地上源。其时,李禾根恰好执行任务来到了这里,因患伤寒暂时滞留在此,结果被前来偷袭的白匪抓捕。

由于地处苏区,白匪们很是警觉,抓获李禾根后,当即押着他上了路,直至走到花桥,这才在那拱桥边停下来稍事歇息。此刻,白匪在上源抓捕红军的消息就像雪后的寒风一样在花桥迅速刮开了。本村百姓近年接受共产党的宣传,思想大都倾向革命,痛恨白匪,支持红军,无奈眼下白匪人多势众,手中握有枪支,于是悲戚戚赶去“看热闹”。这其中便有毛女里。李禾根此番到上源,因病未跟她联系,毛女里并不知道他的到来。这时毛女里急慌慌奔过去,看到那被白匪五花大绑着的人,立时如五雷轰顶,惊呆在那里,旋即回过神,奔向白匪头目求情:

“长官,放了他吧,你们捉错人了,他不是红军!”

那白匪头目是个中年男子,肥头大耳,长着个肉乎乎的猪脖子,白匪们称他马营长。马营长这时也不回话,只盯着毛女里蹙着眉头琢磨什么。倒是一旁的士兵忍不住搭腔:“女仔,莫胡扯哈,都从他身上搜出抢来了,他还不是红军?”

毛女里不管不顾,继续求马营长:“长官,肯定是有人冤枉他,他哪是红军啊,他就是个做手艺的篾匠……”

在场的乡亲见状很为毛女里担忧。大家知道,以往被白匪抓去的红军游击队员,不是遭枪杀就是被砍头,还没谁能生还;那些跟他们有牵连的人,也都是非死即伤;以眼下毛女里的言行,极可能给她招来祸端!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为她打圆场,说各位长官,你们莫听信她说胡话,她是个花癫子!有两个胆大些的人还走上前去拉毛女里,劝她离开。李禾根见毛女里一下子向马营长求情,一下子又冲到自己面前来“呜呜”直哭,更是悲急交加,便瞪大眼睛凶她:“快走快走,我不认得你!”

这天,辛师傅恰好就在本村给人剃头,人群中有腿脚快的这时便一路飞奔进村把他叫了来。

辛师傅火急火燎来到现场,二话不说便拉毛女里离开。孰料刚才情急中忘了扔下手里的剃头刀,这时被毛女里一把抢了过去,随即将刀搁在自己脖子上:“爸,你莫扯我走,让我唱几支歌给禾根哥听,要不我马上死在这里!”唬得辛师傅立刻收了手。

望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在场的人一时全惊住了,惊愣中就见毛女里面朝李禾根扯开嗓门高声唱了起来——

吃过咯早饭么事是做不完,

又要去那后背山上翻番薯苗!

……

毛女里所唱歌曲的曲调,有的诙谐调皮,有的温情脉脉,有的慷慨激越,但这时一概被她唱得凄凄惨惨、悲悲切切。一时间,如泣如诉的歌声打动了在场群众的心,也听呆了一众白匪。李禾根这时脸上虽无表情,但心里早已伴着她的歌声“呜呜”哭开了。辛师傅平日里一向把女儿看得重,舍不得骂更不会打,然而,为了女儿的安全,此刻他只得狠下心来左右开弓狠狠扇她耳光,一边气鼓鼓骂:“你该只不听哇的蠢女仔,我叫你唱!”打得她鼻青脸肿、嘴角溢血。

毛女里对此并不理会,依旧将父亲的剃头刀搁在脖子边,一边任由嘴角鲜血直淌,双目泪水长流,满头秀发凌乱在簌簌寒风中,面向着李禾根且哭且歌:

笋子脱壳变毛竹哟,

蚯蚓断了会再生,

呜呜呜……

哥哥你而今这一走哟,

妹妹的日子塌了天!

呜呜呜……

白匪押着李禾根重又上了路。途中,匪首马营长琢磨着刚刚发生的事,禁不住心生疑窦,于是又率队匆匆折回抓捕毛女里,结果无功而返——白匪走后,在乡亲们的催促下,辛师傅立马携毛女里空身逃进了村后那片茂密的竹林里……

打那以后,毛女里和辛师傅再也没有回过花桥村,也不知他们究竟去了哪里。人们每每提起他们,便会想起毛女里唱过的那些歌,其中有人还会不由自主哼唱起来。彼时彼刻,人们仿佛觉得那人那歌从未离开眼前这世界,一如村头那古老的花桥,还有桥下那哗哗不断的流水……

阅读下一篇: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