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张骞足迹 找寻梦中的大月氏——西北大学教授梁云的丝路考古之路

来源:西安日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07-22 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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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巴特墓葬发掘现场,梁云(左四蓝色衣服)与当地民工在一起。

拉巴特墓葬出土的精美斯芬克斯形吊坠。(本组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西安新闻网讯 公元前2世纪,月氏人在匈奴和乌孙的打击下,被迫西迁中亚,从而引发了张骞出使西域及丝绸之路全线贯通的壮举。对古代月氏的研究,一直是国际学术界关注的重大学术课题。西迁后大月氏究竟生活在哪?这成为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梁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疑问。踏着张骞的足迹,5年间他前往中亚十余次。数年苦苦探寻,逐步揭开月氏之谜。大月氏文化遗存的披露,也令国际学术界为之一振。

走进撒扎干

发现康居贵族墓葬

月氏,一个曾经横扫北方草原的马背民族,战国时期便在中国北方过着游牧生活。对月氏西迁前的原居住地,中外学术界在地域推断上差异很大,目前仍无定论。

“主流判断有两种,一是月氏原居住地在今天甘肃河西走廊一带,另一说法是在新疆哈密地区。我们如同当年的张骞一样,要走进中亚去找寻月氏西迁后的文化遗存,就是希望能找到与国内共性强、面貌特征一致的月氏文化遗存,从而采用考古学互证的方法,来确定月氏的原居住地。走进中亚,成为我们解决国内考古问题的必然选择。”梁云说。

2015年9月,经过系统调查,走出去的第一步,梁云把目标锁定在了乌兹别克斯坦境内距离撒马尔罕市西南20公里、西天山北面的撒扎干地区。“据史料记载,张骞曾到访此地,大月氏西迁也许会经过这里,有可能会留下一些东西!”

于是,梁云和西北大学中亚考古队的队员们在西天山山前的一处村庄安了营。“10月,天上就飘起了雪,房子也是四处漏风,我和队员们要盖上厚厚的四五层被子才觉得暖和一点,没有饮用水,我们只能想办法自己抽河里的水喝。”

虽然条件艰苦,大家却干劲十足。接连发掘了几座小型墓葬后,仍没能找到彰显墓主人身份的物品。村子东北部几座直径达40多米的大型墓葬,吸引了梁云的目光。“这些墓葬的规模和形制表明它们很可能是贵族墓葬。贵族墓葬的陪葬品肯定更多,带来的信息就会更丰富。”

几经调研,梁云觉得已被村民推掉一半地表封土的11号墓,是个不错的发掘选择。“开挖后,发现墓道顶端有洞室,这种墓形是典型的端室墓。人骨保存得不是太好,只发现了牙齿和零星骨头,但里面的金器足有80多件,大多为金管、金扣饰等衣服上的装饰品。”

遗憾的是墓室里并没有发现文字记载,但这根本难不倒睿智的考古人。“我们翻阅了前苏联一些考古资料,发现在撒扎干周边也发掘过类似的端室墓及金器,且这种墓葬分布在哈萨克斯坦南部及乌兹别克斯坦中西部很大范围内。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种墓葬代表了一种考古学文化。资料显示,这种文化存在时间为公元前2世纪至公元3世纪,这一时间段又恰好与中国文献记载的古代康居国存在时间一致。而康居又是张骞寻找大月氏的必经之地,由此,我们可以确定撒扎干发掘的墓葬就是康居贵族墓葬。文献又记载,月氏国在康居国的南面,那这里肯定没有月氏的东西了,不能继续找了,要转换思路!”梁云说。

苦心追寻终有获

月氏谜团逐步被揭开

之前,考古队就曾在西天山以南区域调查,并在山前地带试掘,“找到很多看起来像墓的石堆,但挖下去实际都不是墓,效果很不理想。”

2016年12月底,梁云带队赴苏尔汉河流域调查,为2017年的发掘工作选点,但没能找到理想的遗址。遗憾而归的梁云来到拜松市火车站,准备乘火车离开乌兹别克斯坦。“虽然人要走了,但还是心不甘。看着眼前流水潺潺的拜松河,我一下联想到翻阅过的一些俄文和英文考古资料,在上世纪80年代,乌兹别克斯坦考古学家曾在河边发现过几座墓葬。‘纬度低、向阳、背风,又临河’,这儿很符合人类居住要求,我觉得可能有情况,便沿着河岸找了下去,完全忘记了乘车的事。”

走走停停间,梁云在拉巴特村一位老乡家的院子里发现了灰层,灰层下面有骨头。“那应该是墓葬,有戏!”怀揣惊喜,梁云再向南走了两百米,又发现了大量陶片。“乌方的考古同行也判断,这些人骨和陶片,是月氏时期的东西。这个地方很重要,很值得开展工作,2017年的发掘点,就是它了。”刚才还是山重水复,突然间,梁云感到了柳暗花明的欣喜。

2017年5月,拉巴特遗址挖掘正式启动,工作进展很顺利,很快就看到人的头骨和肢骨。“但是很奇怪,每具人骨旁都有个条形石堆,以往还没见过类似遗迹,不明白,这问题让我想了三天!”

百思不得其解的梁云再次向俄文考古报告寻求答案。上世纪60年代,前苏联考古学家在距离拜松市不远的塔吉克斯坦贝希肯特谷地,曾发掘出很多偏洞室墓。这种墓形,是在墓道一侧的坑壁上挖一个洞室,然后把棺材放置进去。坑里再填上石头,把整个洞口封住。“看完报告,我豁然开朗。由于老乡推土把墓室上半部分已推掉,我们看见的只有坑底。这堆石头应该就是封堵洞口的石头。我们看到的是座不完整的偏洞室墓,墓里发现的红陶高脚杯、单双耳陶罐,也和俄文资料里记录的贝希肯特谷地出土的陶器很类似。”

偏洞室墓的发现,引发了梁云更深层次的思考。他表示,在公元前2世纪末期至公元1世纪前期,在帕米尔以西、西天山以南、铁门关以东、阿姆河以北,这一所谓的“北巴克特里亚”地区,便分布着这种偏洞室墓,出土物品以束颈带耳壶或罐、高足杯等轮制陶器为主,共性很强,是面貌特征相当一致的文化遗存。这种文化遗存与其他地区同时期文化区别明显,可作为一支独立的考古学文化来看待。“这支考古学文化的时空范围、文化特征与西迁中亚后的大月氏完全吻合,应是我们寻觅多年的大月氏文化遗存。拉巴特墓地的发掘以及月氏文化的认定,对月氏的考古学探索,提供了一个可靠的已知点和出发点,在学术史上具有突破性的意义。”梁云激动地说。

随后,梁云在2018年《文物》杂志(考古界权威期刊)上,相继发表了撒扎干遗址、拉巴特遗址发掘简报,首次阐释了月氏文化内涵。其发布的《康居文化刍论》一文,也成为学术界第一篇探讨康居文化的论文。同年6月,西北大学在乌兹别克斯坦泰尔梅兹大学召开国际联合学术会议,正式向世界介绍发现月氏文化遗存的学术成果。时年80多岁的乌兹别克斯坦考古专家阿斯卡洛夫院士在接受当地电视台采访时曾说:“我由衷钦佩中国同行的敬业精神,他们的考古成就是值得赞誉的!”

中国人首次进入塔吉克斯坦开展考古

月氏时期土著墓葬映入眼帘

确定了月氏文化遗存后,梁云还在向着下一个学术目标迈进。《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大月氏的王庭(首都)在哪?这是我们要攻克的另一个难题,找到王庭,才能更全面丰富地阐释月氏文化。”

“贝希肯特谷地,有很大‘嫌疑’!”前苏联学者曾在谷地不大的范围内发现上千座墓葬。“这说明此地人口集中,是王庭的特点之一。两千多年前,这里河流湖泊交错,水草丰美,环境也相当适合定都。”

2018年,梁云再次踏入贝希肯特,通过GPS照片找到适合发掘的卡什卡尔墓地进行探究。“这片墓地,前苏联学者没来过,也是中国人首次进入塔吉克斯坦开展考古。”

墓葬一挖开,又有了不一样的惊喜。“人骨都是散乱地被扔进来的,头骨、肢骨等都不在原始生理位置上,明显是尸体在别处处理过,再二次迁葬过来,这种埋葬方式属于拜火教的习俗。拜火教是中亚长期流行的宗教,说明墓主人是当地土著人群,年代与月氏一致。这次找到月氏时期土著居民墓葬,说明当时的人口构成是复杂的,除了月氏、土著,是否还会有其他人群?”

随着探寻的步伐越走越远,谜团被一个个揭开,梁云坚信,他们将愈发靠近月氏的王庭。“但要想找到王庭,需要把整个月氏文化范围内的所有遗址梳理个遍,这不是一两年就能解决的,可能需要若干年甚至更长时间。作为考古人,我们苦在其中,也乐在其中,希望尽己之力,为中国乃至世界考古作出新时代考古人应有的贡献。”梁云说。

■西安报业全媒体记者 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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