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器

2021-12-05 12:01:59来源:西安晚报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12-05 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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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显斌

我的小名不咋样,难听死了,叫扁头,瞧人家敏子的小名,叫敏子,多好听,念在嘴里香香的,像嗑瓜子的味道。因此,我懂事后就不许别人喊我扁头了。黄记喊我扁头,我就扑过去把他摔倒在地上,使着老劲揍了一顿,还把他的塌鼻子打出了血,呼呼的。周根也喊,还编了顺口溜:“扁头扁头,赛过尿壶。尿壶装尿,扁头装油。”本来,我是想揍他的,想将他的鼻子也揍流血的。可是,最终他鼻子没流血,流血的是我鼻子。

慢慢地我就有经验了,改变了战法,谁喊我扁头,我不答应,还睁着一对眼睛瞪着他。随着我长大,就没人喊我扁头了,到我高中毕业后背着被子回来,村人都喊我吴大山。

当然,周根有时也喊我扁头。黄记那个记吃不记打的货也跟着喊我扁头。虽然我们是同学,我也懒得答应,装作没有听见。

周根就说:“扁头,理了个新发型啊。”

黄记跟在后面说:“扁头,不装油了。”

这货,还在提小时的事。他咋就没记住我把他鼻子打流血的事呢?

还有一个人也喊我扁头,就是敏子。敏子见我喊扁头,还咯咯地笑着说:“呵,扁头,还理了个四六分头啊。”我就笑了,使劲摆摆脑袋,让四六分头的头发更加油光水滑了,更显得四六分头了。我告诉她,这是文化人的标志。敏子再次咯咯地笑了,笑声很好听。

我也笑,觉得自己理成四六分头值得,因为让敏子注意到了,让敏子笑了。

那时,我家放牛,敏子家也放牛。我们都是同学,当然,我和敏子是一班的,周根和黄记是二班的,隔着一面墙。黄记说,他和敏子也是同学。我说你是吗?他伸着脖子争辩说咋不是,都是相同老师教的。我说,现在我和敏子的关系更铁了,我们现在一起放牛,成为牛友了。

成为牛友的我,如果几天没听到敏子的笑声,做啥都没劲,甚至吃饭也没劲。

我爹做事,我一直是很不放在眼中的,不就会吼吼个山歌吗?不就会呜呜啦啦吹个唢呐吗?可是,对于他养牛这件事,我却感到英明极了。我一直想,如果没有我爹养牛,我咋可能有机会和敏子一起放牛呢?因此,我说:“爹,你是我亲爹。”

我娘听了气得瞪着我说:“扁头,你咋说话的?你后爹是谁?”

我不顾得回答我娘的话,我得去放牛了,因为,我看见敏子就在对面坡上放牛,就忙着将牛吆走了。我走到场院边的核桃树下,隐隐听到我娘在数落我爹,过去一个劲儿说扁头懒,扁头懒啊?勤快得都快成螺旋了。我很不满我娘叫我扁头,可没工夫更正她的话,而是鞭梢一甩气喘吁吁将牛吆着飞起来跑,一口气就到了对面山坡上。那只黑牯子再也没有了在母牛们面前趾高气扬的样子,累得呼哧呼哧倒沫儿,丢尽了作为一只牯子的尊严。敏子说:“扁头你真二,小心牛累死了。”敏子有点小小的咬舌,她尽量注意着不露出来,可一说到“二”以及和“二”同音的字就显现出来了,就念成了“艾”。

我听着敏子的话,尤其那个“艾”字,感到那个字简直化成了一只小蚂蚁,在我的心中来回爬动着,爬得痒酥酥的,抓不得挠不得。我忍不住嘎嘎笑了,我笑了,敏子就晓得我笑她咬舌,就红了脸儿,甚至红到了耳边,还白了我一眼道:“猪。”

她不骂我或许我就忍住了,她这样一骂我就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一边笑一边说:“敏子,你骂人的样子好看死了!”敏子听了不再回答我的话,坐在那儿默默地绣花,我说,咬舌怕啥?《红楼梦》里的史湘云还咬舌呢。我说,咬舌让女孩显得更女孩了。可是,敏子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望着对面山上。对面山上有云雾将山遮着,就像山穿的衣服,一会儿厚一会儿薄,一会儿山又赤身裸体了。敏子不理我,我感到很无聊,就躺在草坪上扯着嗓子唱起了山歌:“什么子弯弯弯上天?什么弯在大江边?什么弯在长街卖?什么弯在妹眼前?”过去,我唱到这儿时,敏子就会跟着轻轻地哼起来:“月亮弯弯弯上天,小船弯在大江边……”可是,这次敏子没有唱,坐在那儿仍然绣着鞋垫,好像没有听到我的歌声。对面山坡上突然就传来了歌声:“月亮弯弯弯上天,小船弯在大江边,黄瓜弯在长街卖,木梳弯在妹眼前。”

敏子听到了歌儿,竟然放下手里的活儿,手搭着凉棚望着对面山上,一对毛眼眼眨啊眨啊的。

呸,听那破锣嗓子哐哐的,我就晓得,一定是周根。

我的歌算是白费了,算是让猪听了。我狠狠摆了一下脑袋,能清晰地感觉到,我四六分头的头发狠狠地晃荡了一下,不是杂乱无章,而是很潇洒地晃荡了一下。

我是在示威。我想。

可惜,周根一定没有看见。

第二天,鸡刚打鸣我就起来了,准备上坡,我娘说:“扁头,还早哩,又不是上京赶考。”

我说娘我有大名,别扁头扁头的。然后,我就吆着牛上了阳坡等着敏子的牛出现,不,等着敏子出现。等到天亮时我才看到敏子赶着牛出栏,不是来阳坡,而是去了阴坡大坪。尽管我使劲喊,敏子,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敏子仍然头也不回地去了大坪。无奈,我下一天赶着牛去了大坪,敏子的牛却上了阳坡大包顶。大包顶上的白云飘啊飘啊,如一朵朵棉花团,就飘到了敏子的头顶,给敏子遮阴,敏子就像躲在棉花团里。我就扯着嗓子唱起来:“天上的桫椤树什么人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开?什么人镇守三关口?什么人去修行就没有回来?”

我想,敏子一定听见了,那么近咋可能听不见?我就如牛一样支棱着耳朵,特别希望敏子能回唱。可敏子就是不回,让我的歌声白唱了。隐隐约约的我还听到敏子的笑声说:“你真二,你咋不回应啊?”我就醍醐灌顶了,就醒悟了,还有一个人也在对面山坡上,不是周根还能是谁?不然,敏子说谁“艾”。这个周根,竟然享受了我特别想享受的“艾”的骂声,让我胃里泛酸鼻孔里喷火,我浑身没力气了,就坐在地上,扯着铜锣一样的嗓子骂起牛来:“黑牯子,要死的,再抵角,二货。”

黑牯子让我骂得很委屈,站在那儿,仰着脖子哞一声长鸣。

黄记这家伙从小就是周根的狗腿子。这会儿他就是去找他的老板去的,还问我:“扁头,你看见周根没有?”我本来就不想理周根的这个马弁,何况他还喊我扁头,就牛吐气一样说:“我不是他狗腿子,咋晓得他去了哪儿?”

黄记一点儿也没看出我不高兴,笑着告诉我,他找周根有事商量。

我不屑地说:“屁事。”

他说真的,商量挣钱的事,扁头你也参加吧。

我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敲着锣鼓家伙去挣钱?别埋汰我了。”

黄记就嘎嘎嘎地乐了,说:“人家张主席也就那么一说,你还当真了,还尾巴翘上天了。”

我嘁了一声,晃动了一下头上的头发就走了。黄记不死心,还跑上来拉着我的袖子说:“扁头,请你加入我们的团队吧。”

他以为他们是干啥啊,就几个敲锣打鼓的,还团队呢?就凭他黄记嘴里吐出这个名词,就不配,我就不会去参加。我仰着头朝前走着,一句不吭。

他不死心地问:“你咋就和钱掰腕子啊?”

我扔下一句话:“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不会入伙的。”

现在,他们组织一个响器班子,就想让我入伙,去做听差做马弁做店小二,做梦。

他周根上任后,不是拍着胸脯吹牛吗?“左邻右舍老少爷们儿,大家选我就是信任我,我一定让大家有钱挣有福享,这就是我新任组长的施政纲领。”

我在下面气得鼓鼓的,笑着道:“还施政纲领呢。你以为你是谁?张狂得找不着门了?”

黄记听到我的话,马上屁颠屁颠站起来指着我批评,让我不要打扰领导讲话。

现在,他们想要我参加响器班子,我不傻,不会给他周根挣政绩的。当然,我不加入他们的响器班子,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是吹唢呐的,吹唢呐也属于响器,但能和他们流着汗珠子敲锣打鼓一样吗?我那是艺术。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张主席说的。张主席是谁?省里的大作家,戴着一副瓶底样厚的眼镜,也是四六分头,长长的花白头发一披一披的,很有艺术范儿。他老人家到我们村来采风,走在乡村的路上,就听到一声悠长沙哑的唢呐声在山梁上响起,将夕阳吹得一晃悠一晃悠的,吹红了满天的霞光。他说,他就沉醉了,走不动路了,就抬起头朝着山梁望去,看见天边贴着几个剪影,就如剪纸贴上去的,有牛的影子,有羊的影子,还有一个人的影子,正在摇头晃脑地吹着唢呐呢。

他说的当然是我,我放牛的时候,除了唱山歌,就是吹唢呐。

在我们那儿,过年过节的时候要有响器。响器有两种,一种是敲着锣鼓家伙,另一种是吹唢呐,不要谱子,想吹啥山歌都成。这是绝招,我家是干嘛的?吹唢呐的世家,我爹吹唢呐,我爷吹唢呐。村里有时办红白事,就请我爹去吹唢呐。我爹的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我爹就如佛爷一样端坐在桌前,袒露着衣衫,桌子上摆着几个盘子,盘子里有饼干,有糖果,有柿子坨,有别的吃食,还有一双筷子一个酒杯一把酒壶,我爹吃着喝着吹着唢呐。那时,周根他爹就敲着鼓挺着腰走着,可是,他有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吗?没有。周根有时嘴馋了,扯着他爹的衣襟哼哼唧唧着要吃的,他爹就会踅摸过来,拈一块饼干塞在周根嘴里,真是一个好吃鬼。那时,我紧紧跟着我爹,靠在桌子边上,嘴里咂巴着糖果,看见周根吃我爹桌上的东西,我就哇一声哭了,骂道:“好吃鬼,那是我爹的,那是我的。”我们慢慢地长大了,周根就跟着他爹敲鼓,还撺掇着我也学敲鼓。我爹那时已经吹不动唢呐了,即使偶尔吹一次,也如漏气的风箱一样噗嗒噗嗒扇不出什么火苗了。但是,我爹很硬气,坚决不许我学敲鼓,说:“敲鼓能像佛爷一样坐在桌前吃饼干糖果吗?”然后,我爹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一阵,朝地上吐一口浓痰说:“吹唢呐抬席上座不好啊,要低声下气的干嘛?”

我当然看不上敲锣打鼓,因为,周根爹拈我爹桌上饼干的猥琐样子一直深嵌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我的唢呐技艺终于超过了我爹。张主席在听了我吹的几支曲子后,拍着腿叹息着:“艺术家在民间啊。啥是艺术?这就是艺术。”

黄记穿了一身西服,还系着领带,一双皮鞋擦得简直能照见人影儿,从村子走过,专门来我这儿,找我聊天。我说:“黄记,咋的,成归国华侨了?”

黄记好像一点儿也没听出其中的讽刺味,得意地说,挣钱了,买身好衣服穿着。

本来,我是懒得听他吹牛的,听着倒牙。可是,他的一句话却引起了我的高度警觉。他说,周根现在有恋人了。我心里有点急,甚至声音都颤抖了,问是谁。黄记说,是敏子。

我说:“瞎掰扯。”

黄记根本没有注意我的声音变化,而是弯下腰,用一张纸轻轻擦拭着自己的皮鞋,说这皮鞋可值钱了,看,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儿。说着,他还对着自己的鞋尖摆了几下大脑袋,好像担心我不信似的,让我也照着看看。我没有心思去照自己的四六分头,紧抓着他的手,让他把事情说清楚,不然的话,他今天别出这个门。他抬起头来看看我,很是不解的样子道:“敏子和周根恋爱,和你有一毛钱关系啊?”然后,他就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我的鼻尖道,“扁头,你不会也……”

我还没有回答,他就摇着头,摆出同情弱者的慈善嘴脸说:“扁头,哥哥同情你。”

“你凭啥说他们恋爱啊?”我问。

他说,敏子也加入了他们的团队。他问我,知道冯才旺吧?就是那个在外做生意发了财的小伙子。这人我晓得,我晓得冯才旺并非因为他在邻村,而是他也曾悄悄喜欢过敏子,悄悄给敏子写过恋爱信:“敏子,你的笑真好看,像一朵水莲花盛开在水边……”据说,敏子把信给退了,告诉他,自己有心上人了,别抄别人诗歌送给自己了。

黄记说,冯才旺早已死心了,发财以后就娶了一个女子,特别像敏子。到了结婚大喜的日子,请人去唱歌、敲打响器,请的就是他们团队,也有敏子。

我说:“那是故意在敏子面前显摆的。”

我想,敏子那样的个性,一定不会去的。

黄记说,敏子去了,整个团队也去了,一到那儿锣鼓家伙就叮咚哐啷地敲打起来,山歌声就唱起来。

“敏子和周根对唱?”我问。

黄记说:“是啊,傻死了!”

然后,他匆匆走了,说晚上还有工作,今晚上是一家老太爷过生日,请他们去唱山歌敲响器,热热闹闹添福添寿。

我听了黄记的话,有些坐不住了,我不能让敏子受憋。

那天晚上,我就出现在那家的客人中。老寿星弥勒佛一样笑着坐在那儿喝着茶,客人们都坐着嗑着瓜子,敏子和周根,还有黄记都在那儿坐着。然后,响器敲起来,叮咚咣啷震得空气一波波地颤抖着。一阵响器结束,敏子就和周根对唱开了。

慢慢的,时间到了半夜,敏子的嗓子仍如泉水一样流淌出来,周根还准备用破锣嗓子支撑下去,可是,声音翻滚到半腰的时候咋也翻不上去了,就那样如鞭炮要卡引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生拉活扯地将他将要熄灭的歌声接过去。

歌声当然是我唱的,我不是为了解救周根,我是心疼敏子,不能让敏子下不来台。等到回答结束,我的唢呐就响了起来,在夜空中回荡着,将门外的月亮都吹起了一层层涟漪,一波波荡漾着回旋着。主家见了很高兴,连忙请坐下,连忙摆上桌子,拿出各种干果,还有酒壶酒杯。

我指着桌子很霸气地说:“摆上四个杯子,四双筷子。”

主家不解地看着我,我告诉他,我和他们是一伙儿,我们应该坐在一起。主家连连说要得,只要我没啥想法,这是应该的。说着,酒杯摆上,筷子摆上,椅子摆上。我一边吃着。一边将我们家的绝招拿出来,用鼻孔吹着唢呐,用嘴喝酒。客人见了都赞叹着,说自从吴子久得了气管炎扯不上气来后,就再也没有看过鼻孔吹唢呐了。

他们说的吴子久就是我爹。从此,我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我们也有了一个很文艺的名字——丰县民间艺术团。

年底,敏子和周根结婚大喜时,我去吹的唢呐,村人说,那一次是我吹得最好的,最动情的。黄记说,他听得都哭了,他说,他也失恋了。

他暗恋的对象一直没有告诉我,我也一直不晓得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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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雷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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