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村轶事

2021-12-11 09:39:25来源:西安晚报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12-11 0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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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村,是离县城最边远的一个村落。那年七月,县作协要求会员深入到各地采风,我申请来到了白云村,在这个只有七十多户人家的村子里待了半个多月,于是,便有了这组故事。

养母

许玉柱可以称得上是白云村的名人,因为他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也是村里的第一个公职干部,第一个倡议捐款修通村里柏油公路的人。尽管在村里身份显赫,可许玉柱已有好些年没有回过村里了。

明天就是母亲节了,看着窗外杨树上明媚的阳光,许玉柱吩咐妻子刘芳:“明天,你带女儿去看看她的外婆吧!”

刘芳低声问道:“那你干什么呢?”许玉柱深沉地说道:“我想去看看我的母亲。”

许玉柱的话让刘芳困惑不已,她从来没有去过许玉柱的家乡,这些年来,许玉柱极少跟她讲起老家的事情,每次问起来,许玉柱都刻意回避,而且显得极不耐烦。

刘芳只知道丈夫自小就是一个被遗弃的私生子,从小到大,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在刘芳的印象中,许玉柱没有任何亲人,似乎只有一个生活在乡下的养母。刘芳一直没有见过自己的那位养母婆婆,她曾试探性地问过许玉柱,可丈夫总是用各种话题转移开去。今天,许玉柱却一反常态,表情凝重地主动向刘芳讲述起了有关母亲的故事。

许玉柱的养母嫁过三个男人,却一直没有怀上过孩子,被第三个男人赶出家门后,就再也没有结过婚。养母是许玉柱叫过“母亲”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女人。

第三次离婚之后的那年深秋的一个黎明,养母起早赶到镇上卖蔬菜,被放在一家餐馆门外的箩筐里的婴儿啼哭声吸引。养母将婴儿冻得通红的脸蛋捂进怀里的时候,就成了这个被遗弃的孩子的母亲。养母找村里的教书先生给婴儿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玉柱,姓氏则随了自己的“许”姓。为了抚养许玉柱,养母吃过很多苦,旱地水田,庄稼菜园,还像男人一样下矿背过煤,上工地洗过石灰,到加工厂做过小工。养母不像别的收养弃婴的家长一样遮遮掩掩,生怕孩子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母亲,在他跨入小学的那一年,养母就告知了真相,但仍然那么疼他,从来没有打骂过他。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认为她只是一个养母。

村里人都啧啧称奇,目不识丁的养母,却培养出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全县的高考理科状元,被名牌大学录取。儿子的成就,令养母开心了好长时间,仿佛在人前人后都挺直了脊梁。

大学毕业后,许玉柱通过公开招考,顺利地进了县政府机关。那年八月,眼看养母的生日临近,许玉柱用领到的第一笔工资,给养母买了一双平底皮鞋。他想象着穿了一辈子布鞋的养母如果穿上这双皮鞋,样子一定很神气,心里格外开心。

养母生日那天,刮着大风下着大雨,许玉柱天没亮就岀了门,坐长途班车到了家乡小镇,从小镇到乡村的二十多里山路完全靠步行,那柄青布雨伞根本不起作用。他一溜一滑地回到村里的时候,已是深更半夜,裤脚上一片泥泞,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寸干的地方。

雨夜中的乡村是那样安谧,偶尔有犬吠响起,不一会就又归于宁静。

许玉柱敲响家门叫娘,心里满满都是甜蜜与温暖。他听到了养母有些惊慌失措的回应声,接着听到后门拉开门闩的声响。许玉柱很奇怪养母为什么打开了后门,便沿着墙根跑过去,只见一个黑影仓惶地跑进了雨帘之中。

什么都明白了,许玉柱一下子联想到曾有村民议论,说他的养母有一个相好。也许是担心儿子反对,也许是怕让村民说闲话,所以一直在偷偷摸摸地暗中交往。

进屋后,许玉柱平生第一次对着养母吼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啊!”在他心里,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吼出那句话后,他扔下手里的皮鞋扭头就走,毫不留情地将养母追赶他的哭声远远地甩在身后……

后来养母来城里找过许玉柱好几次,每次来,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但换来的都是儿子刻意的冷落和回避。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已是发生那件事的第四个年头,许玉柱患了严重的胃穿孔,需要一大笔医疗费,而且单位分房,以他微薄的积蓄,根本无力支付那笔不菲的购房款。

病房里,他将养母递过来的一沓钱和一张养母穿着他买的皮鞋照的相片扔在地上,说除非她死了,才会原谅她。没想到养母回去没几天,村长就来找许玉柱,说他的养母死了,是被一辆汽车撞死的,就在村外的公路上,要他回去办理赔偿事宜和养母的丧事。

养母突然的死讯顿时让许玉柱蒙了,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要知道养母才五十多岁,而且身体壮实,似乎很少上过医院。许玉柱想起跟养母在一起的每一年温馨的年夜饭;想起七岁那年端午节,他被一瓢滚沸的开水烫伤后背,养母在医院陪护他度过了整整十天十夜;想起十一岁那年的一场大病,养母抱着他向医生磕头求医的情景;想起高考那年,养母给他送来营养品时,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卖血单据……

“妈,你怎么可以这样就走了,我只是跟你赌赌气啊!”许玉柱喃喃自语,双手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眼眶。

许玉柱默默地坐在养母的遗体旁,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养母那张皱纹密布却安详宁静的脸,泪水潸然而下,过去的一点点一滴滴,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他看见那双皮鞋还是新的,养母似乎一直就没有怎么穿过,搁在床头柜里。许玉柱拿起那双鞋,想为母亲穿上,才发现怎么也穿不进去,养母养育他这么多年,他居然连她穿多大的尺码都不知道。

许玉柱号啕大哭,哭得歇斯底里,脑海里闪过那张被他扔在地上的养母穿着皮鞋笑吟吟的照片,他想象着养母为了照这张相,穿上这双鞋不知用了多长时间。许玉柱捶胸顿足,他悲痛欲绝的神情深深感染了围观的村民,都说许玉柱是一个真正的孝子,他的养母没有白养他这么多年。许玉柱知道自己其实很不孝,他甚至找不到一张跟养母合影的照片。

这些年来,许玉柱仕途顺利,还给村里做了不少好事,包括带头倡议捐款,修通了村里的公路,使县城的班车能开到村里。可他一直没有回过白云村,是因为他觉得无颜去见养母。每到养母的忌日,他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默默地看着养母穿着那双皮鞋的照片,泪流满面。

听完许玉柱断断续续的讲述,刘芳的眼圈红了,眸子里泪光朦胧。刘芳将手温柔地放在许玉柱抽动的肩头,哽咽着说:“明天我们一起去乡下看母亲吧!我是她的儿媳,也该见见婆婆了。”

黑漆相框

白云村村民世代以种田为主,从来不缺稼穑技术好的把式,王老栓就是其中的一个,犁耙耖磙,耘田打场,十八般农活样样精通。王老栓身子骨一直壮实,除了年近五十时的那场车祸给他留下行走不便的后遗症外,其他都还好,能吃能喝能下地干活,可这样一个身体精壮的庄稼老汉,硬是被可恶的肝癌给击倒在床上。

转眼间进入秋天,王老栓一连几天不能进食,气息奄奄。眼看离医生断言的死亡期限已为期不远,老伴开始悄悄地给王老栓安排后事。

王老栓要死了,弥留之际,那双浑浊的眼睛怎么也不愿闭上,定定地看着一直守候在身边的老伴。床边,儿子媳妇两家人正在为他走后老伴的赡养问题争执不下。自从患上肝癌以来,后辈们都像躲瘟疫一样离得远远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来得齐整过。

“伢他爹,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吗?”望着王老栓那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的脸,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老伴不由得一阵心酸,忍不住伏向他的耳边,轻声问他。

王老栓的头微微摆了摆,嘴角抽动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让他们——出去。”于是,围着他站着的儿子媳妇们像打谷场上被竹竿驱赶的鸦雀一样,“轰”地散了开去,等他们到了门外,屋子里顿时显得空旷安静了许多。

“伢他爹,有啥话你就说吧!”老伴低下白发如霜的头,再次将嘴巴凑近王老栓的耳畔,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摩娑着他的脸,眼里充满了柔情。从20岁那年嫁给王老栓,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王老栓的每一个眼神,只有她才能读懂。她知道王老栓支开儿孙们,一定是有什么话不想让他们听到。

王老栓浑浊的目光移向墙上的相框,那是一个很旧很老的黑漆相框,还是结婚那年买的,这土坯的屋子潮气重,加上几十年的时光,木框上的油漆脱落了很多,显得有些斑驳。相框里面的右下角,是他们结婚那年请镇上照相馆里的师傅拍的一张五吋的黑白相片,两人并排坐在一张长凳上,她长辫垂胸,红润的脸上略带几分羞涩;他平头短发,神采奕奕,两人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这也是他俩一生中唯一的一张照片,其他的地方都被儿孙辈笑容满面的彩照占据。

王老栓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墙上的相框,久久不愿离开,干瘪的嘴角居然有了一丝笑意的弧线。见此,老伴心里瞬间就明白了王老栓的用意,她颤巍巍地走过去,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黑漆相框,用衣袖拂去玻璃上的灰尘,拿到王老栓的面前。她将头依偎在王老栓的胸前,就像年轻的时候一样。老两口静静地看着嵌在玻璃里的那张角落里的发黄的照片,幸福的笑意像一泓潋滟的波浪,在他们的脸上荡漾开来。

这么多年来,他们勤扒苦做,将两个儿子拉扯成人,给他们娶上了媳妇,三间瓦房留给了儿子,老两口将装农具杂物的小屋修了修住了进去。即便是这样,儿子媳妇还是经常闹到他的屋里来,指桑骂槐地说他们分家不匀,没有端平一碗水,让他们两家公用一个堂屋。实在安身不下了,他们只好到村郊砌了两间土坯房,做那些砖坯,让他们忙活了一个多月。搬家时,除了那张睡了几十年的老床和五斗橱,他们只带走了这个黑漆相框,锅碗瓢盆和桌椅都是老两口自己后来添置的。

王老栓示意老伴打开相框,取下夹板,里面是一张叠成双层的报纸,报纸的四面都被糨糊粘死了。老伴看了看王老栓充满期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撕开了那张报纸,里面飘落下一张小小的纸片。她弯腰捡了起来,发现是一张存款单,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清清楚楚地显示是4万元,而且储户还是她的名字。顿时,她呆住了,浑浊的泪水顿时再也忍不住了,从她的眼眶里滚滚滑落。

她想起12年前的那个深秋的早晨,王老栓挑着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到镇上去卖,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货车撞断了左腿,从此落下残疾。后来,对方给他治好了腿伤,还赔了他4万元,作为伤残补偿,可没想到他在回村的途中遇到了劫匪。面对血流满面的王老栓,儿子媳妇咒骂他生成就是个穷命,只有老伴默默地为他包扎着额头上的伤口,安慰他说,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平安就是福了。

“伢——他娘!”王老栓艰难地叫唤着老伴,略微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门外,“都——靠不住的,钱,没丢,留给——你,我——放心——了。”王老栓的声音越来越低,艰难地说出每一个字:“记住——密码——你的生日。”

老伴捧着这张小小的纸片,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在皱纹密布的脸上。原来,王老栓为了她的晚年衣食无忧,演了一出苦肉计。王老栓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她以为自己最了解他,没想到却被他瞒过了这么多年。

王老栓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用手吃力地指了指那张发黄的合影照片。老伴抹了一把眼泪,连忙将照片小心地取出来,放在王老栓的手心里,王老栓却再也无法捏住。这时候她才发现,王老栓的眼睛已经慢慢合上了,安详的脸上凝固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白云村地处平原与山区交界之处,曾经是水源较为匮乏的乡村,尽管有一条窄窄的小河流经这里,但每年长达数月的枯水季节,还是让村民吃尽了用水不便的苦头。当年为解决吃水问题,村长虞柏林想到了打井的办法。

说干就干,虞柏林村长第一个提出了打口井的计划后,当即砍伐了自家的老槐树做辘轳,带着村民在村中部打了这口水井。为了让排队取水的人们有个遮挡阳光的地方,虞村长特意在井旁种植了两棵榆树。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两棵榆树已是枝繁叶茂,在井台上撑出一大片的浓荫。

井打好了,清冽的水出来了,虞村长却一病不起。因为打井,他贻误了肺癌的最佳治疗时间。

离去前的一天深夜,顾秀英搀扶着丈夫悄悄来到井台上。明亮的月光下,虞村长抚摸着粗粗的井绳露出了微笑,顾秀英却偷偷地哭了。

自从县里组织民工疏浚河流,拓宽河道,流经白云村的河流不再有长达数月的枯水季节,这个井台就开始破败。很久了,人们早已习惯了傍水而居的生活,棒槌和小船挤满一个个简陋的水埠头,还有码头上女人哧哧的笑声和河畔反刍的牛哞,让这口水井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当年青春秀丽的顾秀英,已摇身一变成了年迈的顾阿婆。整个白云村,仿佛只有她吃惯了井水,每天清晨来到这里,转动“吱吱嘎嘎”的辘轳,打上两桶清清的井水,然后坐在井台上,默默地看着这口幽深的井,还有远处那条银练似的河流。

当年河道疏浚后,村里曾商量封上这口水井,因为顾阿婆唯一的儿子就是在井台上玩耍,不幸淹死在这口井里的,村里人都觉得这口井里的水不再干净,何况现在已经有了那条拓宽的河流。封井那天,顾阿婆发疯般地拦住拖土的手扶拖拉机,跪着恳求每一个村民放过这口井,这口井让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最后,井没有封上,吃井水的却只有顾阿婆一个人了。她每天都来这里担水,静静地坐上好一会儿,想她的村长男人和儿子,泪流不止。很多年过去了,顾阿婆的眼里早已干涸得没有一滴泪水,又密又深的皱纹却爬满了脸颊、额头,每当太阳从树叶间倾泻下斑驳的光影时,顾阿婆才担着水蹒跚归去。

这年大旱,河床干得露出了淤泥,深处的一点蛤蟆尿样的泥水,很快又被烈日烤干。淘米洗菜,洗衣做饭,村民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移到了这口水井,井台上又开始热闹起来。从早到黑,村民们排着队打水,说笑聊天,你来我往,秩序井然。老榆树的枝桠间,垂下了一只亮亮的大灯泡,清凉的井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顾阿婆安静地倚靠着大树,就像倚靠着村长丈夫结实的肩膀一样,她欣慰地看着乡亲们开心地转动辘轳,打上一桶一桶清冽的井水。

“幸亏还有这口井!”“幸亏当年没有封上这口井!”每到这时候,总会有人念叨起顾阿婆英年早逝的村长男人,回忆着虞村长当年带领村民打井的情景,总会不经意地说起顾阿婆那年跪着阻止封井的壮举,便会生出一些感概。

看着沉寂多年的井台又欢声笑语热闹起来,顾阿婆将自己隐在老榆树的浓荫里,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感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干涸的河床又漾起波浪,棒槌声在水埠头上又开始此起彼伏。还是只有顾阿婆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口井旁逗留,四季不断,风雨无阻。即使天寒地冻的日子,顾阿婆也会固执地来到井台,用绳子绑上铁锹,将覆盖在井水上的厚厚的冰层砸碎后,用辘轳绞上来一担清水。

一天清晨,人们没有看到顾阿婆像往常一样来井台汲水,去她家时才发现,顾阿婆已静静地离开了人世。在顾阿婆的枕畔,有一张当初水井落成拍的照片,照片上,顾阿婆的村长男人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位置,脸上挂着阳光般灿烂的微笑……

青石磨

隆冬时节,暴风雪整整下了一夜,天明的时候,整个白云村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朱苟四开门一脚踏进雪中,积雪顿时没过膝盖,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寒风怒吼着,一阵紧似一阵,肆无忌惮地扑打着朱苟四的身躯。朱苟四缩了缩脖子,往下拉了拉黑乎乎的狗钻洞帽子,让眼睛尽量多露出来一些,然后将双手相互插进棉衣的袖筒里,紧紧地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地向村外走去。

朱苟四要去的地方是村子东头那片茂密的白桦林,那片白桦林中有一爿矮矮的小草房,那爿用麻梗糊满黄泥和草搭建的小草房里,住着他年过七旬的父亲。

在白云村,朱苟四的父亲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村民们都称他为“朱先生”,语气中充满了敬意。朱先生读过高中,在村里当了一辈子的民办教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整个白云村的春联和红白喜事的对联,几乎都是出自朱先生的手笔,连朱氏家族的族谱,也是朱先生一字一句用毛笔小楷书写出来的。

朱先生性情耿直,当了一辈子的民办老师都没转正。据说朱先生从教二十一年那年,全县文教行业有一批民转公指标,镇教委主任来校检查工作时,特意提到了全县教龄最长的朱先生应该是优先考虑对象。教委主任走后,曾经是朱先生学生的校长好心地提醒朱先生,赶紧给教委主任送礼打点一下,没想到却被朱先生给无情地顶回去了。朱先生一番训斥,还慷慨激昂地说:“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节操,大丈夫绝不食嗟来之食。”这话传到朱夫人耳朵里,对恨铁不成钢的丈夫气得泪流,跟朱先生大吵了一架。当朱夫人亡羊补牢夜访教委主任家时,被教委主任义正词严地拒绝了,礼物也被原璧奉还。从那之后,朱先生转正的事儿再没人提起过,直到年满六旬以民办老师身份光荣下岗,镇教委送上一块“师德楷模”纪念牌匾。

按朱苟四的话来说,父亲的性格真是直得有些过分,就像村郊那片笔直生长、不屈不弯的白桦树一样。有时候父子起了争执,朱苟四偶尔会提起母亲在世时常唠叨朱先生的那句话:“要是腰杆子能稍微弯一下,早就是公办老师了,退休后也有个保障。”气得老爷子涨红了老脸,连说:“知乎哉?无知也。”

朱夫人九年前去世,朱先生依然我行我素,儿孙都一大群了,还打起了再婚的主意。朱苟四想不通的是,母亲去世已近10年,父亲早不续弦,晚不续弦,偏偏到了古稀之年倒动起了这个念头。尤其是,父亲想要再婚的对象竟然是村里的一个寡妇,在族中低朱先生一辈,而且刚刚丧偶半年。这消息不胫而走后,村子里顿时沸沸扬扬,让朱苟四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朱苟四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放着家里暖和的楼房不住,偏偏要去荒凉的白桦林中搭起这座矮矮的小草房,就因为自己极力阻绕他再婚的念头吗?固执的父亲离开家门时什么也没要,只带走了一盘刻有细密纹路的青石磨,铺在他的草房门前,说是要过上青石磨一样踏实的生活。

风在白桦林中“呜呜”作响,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朱苟四喘着粗气,吸了吸鼻子,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苍凉的气息。前天夜里,朱苟四收拾父亲书房的时候,在一堆厚厚的教学笔记中,无意间看到了一本写于四十多年前的日记,才知道父亲年轻时曾经与这位在族中低自己一辈的女人深深相爱,却因为家族多方阻挠而被迫拆散……

朱苟四走进了已掉光树叶的白桦林,看到了那爿搭建在白桦树下的小草房,此刻正矮矮地拱伏在高大的白桦树下,就像无助的父亲已日渐佝偻的身躯,虽然备尝生活的艰辛,却依然坚强地挺立在那儿。

朱苟四这次来,是准备接父亲回去的。根据他的请求,族里昨夜专门开了一个族会,决定破例一次,让他的做过一辈子教书匠的父亲,在有生之年完成他的心愿。为了慎重起见,特意推举村子里德高望重的奎松爷担当他们的证婚人。

风雪停了,小草房上堆满了厚厚的雪,如同负重的父亲已一片斑白的头发。朱苟四看到了那盘刻满岁月风霜的青石磨,此刻就躺在父亲的草房门前,被父亲踩着它度过了三年的孤独时光,这让朱苟四一阵心酸,一阵自责。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借着户外白雪刺目的光线,看到瘦弱的父亲躺在铺着厚厚麦草的棉絮被褥里,一动不动,青灰的脸上凝固着一丝宁静的笑意。

朱苟四小心地走近床前,看到父亲伸在被子外的那双枯槁的手中紧紧地捏着一双薄底新鞋,这双鞋他曾见到村子里的寡妇福婆婆在胸口上久久地,久久地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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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雷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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