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虫记

2021-12-19 12:29:58来源:西安晚报
来源:西安晚报 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雷莹 2021-12-19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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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张琴

窗外蝉鸣正欢,一个身影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是来自江浙一带的捕蛇者。上世纪八十年代,常有异乡手艺人、货郎等独行或是结伴而来。捕蛇者,身形高瘦,样子普通,他和他的徒弟是踩着一个春天的尾巴到来的。

师徒俩相中了我家的老房子,极干脆地提前付清了半年租金。住下来的第二天,师徒俩端着汤砵、瓦罐,穿过晒谷场,来新房子造访。姑婆在大厅招呼他们时,我和弟弟们正在房间写作业,猛然一阵扑鼻饭香,哪里还坐得住,将作业本潦草一扔,一边嚷嚷“肚子饿,要吃饭”,一边挨挨挤挤急急往厨房跑。

天,捕蛇者怎么能端来那么好吃的肉、煨出那么好喝的汤啊!熊孩子不停咂巴嘴角的残余汤汁,尽管肚皮早已滚圆似大西瓜,却还是一万个不情愿被大人“赶离”餐桌。捕蛇者似乎也无比满足于孩子这种不加掩饰的行为赞美,隔三差五总变着花样送来鲜汤肉食。

中国民间历来是极重视“礼”的,就算“一粥一饭”,都会依礼好好相待。比如,我的姑婆自受了捕蛇者的肉汤礼遇,心下一直不安,将租金减半退回不说,但凡家里做了水豆豉、腌了辣椒或煎了一盘油果啥的,也不问他们爱不爱吃,总是要亲自送过去的。

那天,是立夏吧,依循古礼的姑婆,郑重其事地在厨房忙碌,煮立夏面,煮立夏蛋,蒸粉蒸肉等等。实在腾不出脚的姑婆,便吩咐我代她跑一趟,请师徒俩过来,隆重一聚。

“立夏恰(吃)个仔(鸡蛋),芒棰打不死;立夏冇恰腥(荤菜),两脚髌髌枪(轻飘飘,无力)”我唱着姑婆教的童谣,蹦蹦跳跳就去了。

昏暗的光线中,捕蛇者背对大门,正在杀蛇。我的胃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听见声响,捕蛇者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本能地转头,向我微笑。这微笑,夹陈光线之中,使老房子瞬间生出许多可怖的景象来,我逃也似的往回跑,哭着请求姑婆再不要让他们靠近半步。

雷雨过后的某个黄昏,我在屋后池塘的柳树根周围,发现了一些口径不超寸许的大小洞穴。姑婆说,这些都是蝉的小窝窝,洞口大的,蝉已出窝上了树;洞口小的,蝉应该还在喘气儿等天黑呢,天一黑,蝉就会钻出。

熊孩子哪有耐心等到天黑呀,四下寻根小棍,开始抠洞。不深,30厘米左右,棒的一头就到底了。而蝉屏息静气,待在洞中一动不动。我鄙视这样毫无意义的“装死”行为,用手使劲往洞里一扒一拽,一只浑身裹满泥浆的浅黄色蝉体就落进了掌心里。

怎么不飞,也不叫呢?我有些失望,更多的是害怕。我害怕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跟高柳鸣蝉不一样的小怪物,害怕美梦被侵扰的小怪物是不是在想诡计来惩罚我。它肯定会放毒针,偏偏,托着小怪物的那只手却挪动不了分毫……简直太使人难受了。

幸而,捕蛇者出现。他默默从我手上将小怪物取走,并放在了一棵柳树上。小怪物顺着树干“滋滋滋”地向上爬,之后,脚紧紧扎实树干,绷紧全身,在它背上,一条黑色裂缝显现了;裂缝慢慢变大,小怪物的头部从壳中赫然出现,黑溜溜的眼睛鼓鼓而突,接着是上半身,再是后腿,最后,将身体倒挂,褶皱的双翼徐徐展开。爪子微红,身体嫩绿,一只新生的蝉仿佛从一副盔甲中走出。

最后,蝉变成夜的一部分飞走了。

“蝉分公母,公蝉肚子上有两片硬壳,掰开,壳下有两片白色薄膜,膜一振动,就能发出声音,就像身体里藏着一面蒙着皮的鼓,要是嫌吵,只需在膜上弄个小窟窿,它就叫不出来了;而母蝉没有那样的壳、膜,是哑巴蝉”,捕蛇者仿佛知道我要问什么似的:“蝉要蜕皮才能长大,蜕皮时,如果受到干扰,将长不全翅膀,终生残疾,无法飞行,严重的还会卡在壳里,窒息而死,所以它们大多选择晚上出洞,毕竟有夜色掩护,可以躲开很多无妄之灾。”

抠蝉出洞的我会是蝉的灾难之一种吗?当然,这个问题我并不想捕蛇者作答,我只想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因为我家囡囡打小特别喜欢蝉啊……”话说一半,不知为何,捕蛇者突然陷入哽咽,丢下手足无措的我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囡囡幼年遭毒蛇咬离世,他就此成了一名捕蛇者。

那么久了,捕蛇者依旧在悲情之茧中不曾逃脱。我的小小一颗心,便也跟着难受起来。

捕蝉时,我不敢爬树,只会用最笨的方式捕捉。一根长竹竿,一头绕个铁圈,铁圈上绑个塑料袋,就是我的武器了。举着武器,仰着脖子在树下听声辨位,找到与蝉大致齐平的位置,把袋子往蝉身上一扣,快速向下撤回竹竿,就是捕蝉的全过程了。因为技术不高,一整天下来,捕获量大多为个位数,为此,我没少被小伙伴嘲笑。

捕蛇者告诉我,蝉有趋光性,只需在夜晚,在树干下烧一堆火,然后敲击树干,蝉就会“噗噗噗”地朝火堆里跳,这时迅速上前活捉,十拿九稳。在他的帮助下,我在乡间捕蝉之战中欢呼胜利。捕蛇者揉揉我的头发,好像我是他的女儿一样。

在捕蛇者的指点下,我还像模像样地观察过蝉产卵的过程:母蝉选择一根嫩枝,用剑一般的产卵管在嫩枝上刺一排小孔,将卵产在小孔里,一孔有卵约6到8粒。之后,它用坚硬的口器刺破一圈韧皮,以断绝嫩枝的水分、养料供应,这样,有卵的树枝将来就更容易被风吹落地上,方便孵化出来的幼蝉钻进土里。

只是,幼蝉出生不久,产下它们的蝉爸蝉妈就会先后死去。这些被秋风吹到地面的孤儿,一落地就会立即寻找柔软的土壤往下钻,仿佛大地是它们最渴望的母亲怀抱。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几年,孤苦无依的幼蝉长期在地下生活,以吸食近旁树根上的汁液续命。

从幼虫到成虫,蝉一生要经历多次蜕皮才能真正脱胎换骨,前几次在地下进行,最后一次爬出洞穴完成,走向光明。这样的蜕变,赋予蝉无限的神秘感,商周时代的青铜器中,无论水器、酒器还是炊食器,都有蝉纹的存在;而早期道教以“蝉蜕”看作是羽化成仙,于是蝉成为道教的灵物。

当倚门而坐的姑婆不再轻摇蒲扇时,蝉鸣息将,很快,蛇也要冬眠了,捕蛇者自然也将踏上回家的路。看着捕蛇者远去的背影,我有隐隐的失落,但转念想到捕蛇者一定能在亲人的陪伴下如蝉般蜕尽苦痛,破茧而出,内心又生出喜悦来。

“知——了!知——了!”又是一年,蝉鸣新绿,愿捕蛇者晚年安好。

螽斯

前些天,去钱币博物馆参观,我一边震撼一边遗憾。震撼在于馆藏钱币之多,几乎贯穿了货币的“前世今生”;遗憾在于偌大一轮“币览春秋”中,少了一堆颇有意思的“花钱”。

“花钱”源于汉代,外形虽与当时的钱币相仿,但不能流通,一直都是中国民间自娱自乐的一种玩钱。大家都知道,中国古人有佩玉的风俗,可玉的价格很高,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但他们也想祈福消灾啊。怎么办呢?于是就有了刻有五花八门图案的“花钱”出现。学子进京赶考,带上几枚刻有“连中三元”“文星高照”的“花钱”聊作心理建设;商人买卖交易,系上一串“招财利市”“黄金万两”的“花钱”讨个吉利彩头;新人洞房花烛,铺上一床“龙凤呈祥”“螽斯衍庆”的“花钱”期待天长地久,生活瞬间美好起来。

子孙,是生命的延续,晚年的慰藉,家族的希望。在远古,许多如螽斯一样的多子(籽)特征的动植物常被当作崇拜对象。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参加婚礼的人用“绳绳”“揖揖”等六组叠词模拟螽斯群聚满堂之态,再三祝颂“宜尔子孙”,用墨如泼,音韵铿锵,意境显豁又明朗。

螽斯,中国有600余种,全世界有记录的约7000种,其中,最常见的一种,别名蝈蝈。身披绿色、有弹跳自如的大长后腿的蝈蝈,粗看外表,长得很像蝗虫,不过,蝗虫的触角又粗又短,而它的触角则如丝般又细又长,远远看去,活脱脱就是一个着绿铠甲的齐天大圣模样。

儿时,我还没患过光敏症,也真不怕热,大中午赤着脚,两手各拎一只鞋子,跟着小伙伴们去南山岭的豆垄间,寻找那些叫得正欢的“齐天大圣”们。瞄准了,用巧劲将两只鞋底快速一合,蝈蝈便被稳稳夹在了两鞋之间。

不过,我其实很怵蝈蝈的硕大门牙,仿佛看一眼那门牙就能把我的手指咬化。心有恐惧,心劲就松,鞋子夹不住了,一旁的堂哥眼明手快卡住蝈蝈的脖子,麻溜薅过一把大树叶将它捆绑起来。

捆住了手脚、缚住了嘴巴的蝈蝈,是缴械投诚的将军,只会拿一双视力不好的小白眼瞪我。小眼不聚焦,我才不怕呢。我把它带回家,养在一只小竹笼里。可我实在不知道它究竟喜欢吃什么,反正白菜叶子、大辣椒、绿草卷儿、大葱头,手边有啥就喂啥。它呢,倒也不挑,来者不拒地“喀嚓喀嚓”,吃个一干二净。

同是昆虫界的歌唱家,蟋蟀的鸣唱,尖而锐利,有金属之音;而螽斯鸣声多变,时而高亢洪亮,时而低沉婉转,时而清丽自然,或如疾风骤雨,又似溪流潺潺,有时好比纺纱,又称纺织娘。

说是“纺织娘”,可真正能出声的是雄虫。看吧,在雄虫近于网状的翅膀上,玄机浑然天成:前翅有两片透明的发声器,左覆翅的臀区长着一个略呈圆形的发音锉,右覆翅恰巧生出一些边缘硬化的刮器。左翅在上,右翅在下,一对覆翅相互摩擦,可不就是音锉与刮器在美妙碰撞?不同种类的螽斯,音锉大小、齿数、齿间距各不相同,翅的薄厚和振动速度也不相同,说螽斯齐鸣是自然交响,真是一点不为过。

清明前后,天气湿润,那些在土中过冬的螽斯卵一个接一个地迅速膨大。虫体破壳而出为若虫。若虫历经数次蜕皮,抢在大暑到来之际羽化为成虫,至白露时开始衰老,于霜降前全部死亡。

仿佛是暑热之气能刺激鸣叫,雄虫在蜕皮完成后3到10天开始发声,天气越热,叫得越欢。雌虫虽没发声器,出不得声,却有听器,能听到雄虫的呼唤。

一只雌虫,一生可产卵约400粒,难怪螽斯会被编入《诗经》,被先人传诵。有绵绵不绝的新生,才有无穷无尽的希望嘛。

宋代画家韩祐,曾画过一幅很有名气的画——《螽斯绵瓞图》:田间一角,花叶生长茂盛,长长的藤蔓上应该正结着许多大小熟透的瓜果,螽斯嗜甜,款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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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雷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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